
编者按:奇峰披翠,林海生香。张家界市林业局、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守护森林 繁荣生态”文学创作活动佳作纷呈,部分作品集结于此,以文叙山水,以笔寄初心。一纸赤诚藏山海,半笺逸情润林泉。愿我们共赏灵秀风光,同守盎然绿意。
6月1日起,主办方联合红网张家界站推出《喜迎第21届森保节——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专栏,陆续刊发这些饱蘸深情的文字,同襄护绿盛举,共绘山水画卷。
跟树说说话
朋友,你见过森林吗?
不是城市公园里被修剪得齐整的绿化带,不是景区里圈起来供人打卡的景观林。我说的森林,会呼吸,会低语,会在深夜发出细微的声响。它伫立在湘西褶皱的山坳里,嵌在张家界三千奇峰的骨骼间,汇成一片让人类自觉渺小的绿色汪洋。
一
去年深秋,我在武陵源一处护林站住了三日。站长老田五十多岁,脸膛被松烟与山风熏得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腐殖土。他带我巡山,不走石板游道,走兽径——野猪拱出的沟,麂子踩出的坑,草木自然让出的路。老田走路有个习惯,每走数十步便驻足侧耳。我问他在听什么,他说:“听树说话。”
树会说话。风过珙桐掌叶是沙沙低音,水沿杜仲树皮流淌是汩汩中音,那种细微的、仿佛自地心传来的震颤,是八百年银杏在舒展根须。一棵树的地下网络,比我们所见的枝干更庞杂,比山间的路更绵长。老田蹲在溪涧边,拨开落叶露出盘结的菌丝:“这是蜜环菌,松树离不了它。你以为树是独自站着,其实地下热闹得很,跟开联谊会似的。”
我一时无语,顿感对森林的理解太过肤浅。我们习惯把自然切割、归类、标价,这片划作保护区,那片定为开发区,这棵是经济林,那株是景观树。可在护林人的世界里,森林是拆不开的整体:珙桐传粉依赖特定蛾类,蛾类幼虫依存特定蕨类,蕨类孢子萌发需要苔藓保湿。砍掉一棵看似无用的杂树,可能让一片珙桐林悄悄退化。
护林站墙上贴着一张手绘地图,红蓝墨笔记着三十七棵“树王”。最老的一株银杏在桑植,树龄一千二百岁。老田说,这树见过李自成兵马过境,见过红军队伍走过,如今他常来给它体检,测树干水分、测年轮长势、测它是否安稳。
我问他护林最难的是什么。原以为答案会是盗伐、病虫害、经费短缺。他沉默许久,只说:“是让人相信,这些树比我们重要。”
去年有老板想来开发森林康养项目,方案写得冠冕堂皇,口口声声“回归自然”。老田带他走进原生阔叶林,不过五分钟,那人被蚊虫叮了七八个包,转头便问:“能不能换成草坪?”老田只回一句:“换成草坪,还算什么森林康养?”那人要的是森林的氛围感,不是真森林;要的是拍照好看,不是生态本真。
“我没同意。项目黄了,有人说我不识时务。”老田笑了笑,那笑里有涩,也有倔,“我识树,不识时务。”
二
在张家界,像老田这样的人并不孤单。
去八大公山那天,雾气还没散透。我沿着溪边走,遇见研究大鲵的向工。他的工作是夜里蹲在溪边,听娃娃鱼叫。有的叫声像婴儿啼哭,有的像老牛低哞,有的像僧人敲木鱼。大鲵对水质苛刻到极致,它们在地球上存活上亿年,比人类古老得多。向工说,保护大鲵,本质是让它们替我们守住水源。它们活得安稳,这水就干净;它们消失,我们的生存根基也会随之松动。
向工给我看红外相机视频:一只大鲵在石缝里伏击螃蟹,静静等待四十七分钟。画面无音乐、无解说,只有水流与气泡。这段视频播放量寥寥,远不及一段宠物闹剧。可向工不在意,大鲵也不在意。它们熬过恐龙灭绝,挺过工业浪潮,他要做的,只是帮它们把藏身之处守好。
从八大公山回来,我又去了桑植五里坡。那里有一片20世纪60年代种下的马尾松。如今,林业人在做一件事:科学间伐,腾出空间补种栎树、枫香、山茱萸,把单一人工林慢慢恢复成近自然混交林。
负责项目的老薛蹲在地里给我算账:马尾松三十年成材,栎树八十年方可利用,经济账是亏的。可生态账呢?混交林地下生物量是纯林的三倍,鸟类种类多五倍,水土保持更稳固,秋天层林尽染,那才是森林该有的样子。
“我们这代人种树,或许要到孙子辈才能看见最好的模样。”老薛给栎树苗培土,力道稳而柔,像把一段未来,稳稳安进山里,“但总得有人开始。等所有条件都成熟再动手,可能就晚了。”
后来我在黄石寨遇见一位姓梁的年轻导游。她不背套话,随手摘一片叶就能说出科属、习性、用处。她说这些都是跟护林员学的:“他们话不多,一开口全是干货。有大爷教我认金鞭溪的苔藓,说只在负离子超五万的地方生长,我查过文献,一字不差。”
有游客问小梁,张家界为什么出名。她说:“是因为这里的人没丢掉与山相处的规矩。”悬崖上的采药人,至今沿用绳梯,与几百年前无异。采药有三不采:不留根不采,太小不采,开花结籽时不采。这不是法条,是祖训,是人与山林的默契。
在湘西,这种默契甚至比法律更有分量。明清地方志里便有“禁山规约”——特定时节封山,违者罚戏一台。请全村人看戏,以公共体面约束个人行为,比单纯的罚款更有训诫意义。如今老规矩仍在土家村寨活着,立春首日,全村聚在祠堂,最年长的老人持青冈栎枝蘸水,洒向四方,土家话语质朴而郑重:“山醒了,我们歇歇脚,让它先喘口气。”
寨里一位养蜂人,蜂箱安在岩壁下,蜜蜂自去采野桂花、乌桕蜜。他给我尝新蜜,清润带药香,与超市里甜得发腻的蜜截然不同。“超市里的蜜是喂出来的,我的蜜是蜜蜂自己找的。它们飞多远、采什么,我不管,我只在冬天给它们留够吃的。”
“留够吃的”,短短四个字,藏着最朴素的生态智慧。不对草木留余地,山洪便会找上门;不对生灵留空间,人自己也会无路可走。这不是高调,是生存常识,是写在村规民约里、刻在护林人骨血里的道理。
三
离开张家界的前一个傍晚,我去护林站向老田辞别。
老田正整理红外相机数据,屏幕上闪过一幕幕山林夜行:红腹锦鸡刨食落叶,毛冠鹿舔舐岩盐,豹猫幼崽跟着母亲,学着跨过横卧的倒木。最珍贵的,是三只林麝同框。这类对栖息地极度挑剔的动物,足以证明这片山林的生态链完整而健康。
“林麝吃嫩叶,猪獾等它走后吃土里的虫,不用商量,时间卡得正好。”老田指着画面,“这就是繁荣生态,不是某一种树多、某一种动物多,是万物各司其职、各得其所。”
老田告诉我,如今卫星遥感、无人机巡护、DNA条形码识别等技术越来越先进。可到最后,还是要靠人守在这里,看、听、闻、记。机器能数清树的数量,却不知道一棵树今天是不是高兴。雨水丰沛,新叶齐整,是高兴;干旱提前落叶,是不高兴。要天天守着,才能懂。
那晚老田留我吃饭,菜有自种的,也有山野时鲜,酒是他用糯米酿的。三杯下肚,他说起父亲。父亲也是护林员,牺牲在山火扑救中,临终托话只一句:“看好那棵银杏。”老田每月必去探望,建档记录,比对待自己的事更上心。
我问老田想没想过离开。他说年轻时也动过心,可后来明白:不是人在守护森林,是森林在守护人。父亲那代守住了,我们这代接着守,子孙后代才能看见真正的森林。这不是什么高尚情操,只是“轮到我们了”。
火车穿过湘西隧道,窗外偶尔掠过墨绿色山影。我知道在那片苍茫里,珙桐正开花,大鲵正潜伏,护林人正驻足,听树说话。
来源:红网
作者:刘文华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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