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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李希:张家界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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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奇峰披翠,林海生香。张家界市林业局、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守护森林 繁荣生态”文学创作活动佳作纷呈,部分作品集结于此,以文叙山水,以笔寄初心。一纸赤诚藏山海,半笺逸情润林泉。愿我们共赏灵秀风光,同守盎然绿意。

6月1日起,主办方联合红网张家界站推出《喜迎第21届森保节——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专栏,陆续刊发这些饱蘸深情的文字,同襄护绿盛举,共绘山水画卷。

张家界的呼吸

我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走进金鞭溪的。没有向导,没有同伴,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和一把从民宿借来的伞。伞最终没有打开,因为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还悬着细密的水珠,像是被谁打碎了一面玻璃,碎屑飘得到处都是。石板路是湿的,两旁的石壁上长满了苔藓,那种绿不是平常的绿,是墨绿里透出金粉的绿,仿佛有人在上面撒了一层细碎的云母。我蹲下来摸了摸,指尖传来冰凉的、绒布一样的触感。这是张家界给我最初的印象——湿的,绿的,活的。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听见了水声。金鞭溪的水不是那种喧哗的水。它不像瀑布那样高调,也不像深潭那样沉默。它更像一个人在低声念一封很长的信,不急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溪水从一片乱石间淌出来,清得让人怀疑它到底是不是液体——因为它几乎是无色的,只有水流过石头的边缘时,才会翻出一线白色的浪花,像给石头镶了一道银边。

我坐在一块被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上,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冷。不是冰凉刺骨的冷,是那种从脚底慢慢爬上后脑勺的冷,像有人在你脊椎里放了一颗薄荷糖。我低头看水里,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揉碎了。等眼睛适应了,我看见水底的石头上附着一些小小的螺壳,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灰白色的,有些已经空了,有些还紧紧贴在石面上。我想起曾在某篇报道里读过,金鞭溪的水质常年保持国家一类标准,可以直接饮用。这些螺壳就是证据——它们对水质的要求苛刻到近乎偏执,只要有一点污染,就会集体消失。它们在这里,说明这条溪还是活的。

继续往前走,溪面渐渐开阔。两岸的树伸出来,在水面上方搭了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我注意到一棵树,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背。树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写着“珙桐,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我仰起头看它的枝叶,现在是夏天,没有花。但我听说春天的时候,珙桐会开出白色的苞片,两片一大一小,像鸽子的翅膀,风一吹就扑棱棱地扇动,所以又叫“鸽子树”。我没见过鸽子花,但我可以想象——一个春天的早晨,满树的白鸽子在风里颤动,整个山谷都安静下来,只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那该是怎样一种景象。

珙桐旁边还有几棵鹅掌楸,叶子确实像一件件小马褂,挂在枝头,好像随时会有拇指大的精灵从里面钻出来,抖抖袖子,跳进溪水里洗澡。我想起达尔文在《物种起源》里说过,每一个物种都是一个奇迹。当时读这句话觉得矫情,现在坐在这片古老的林子里,看着这些在地球上存活了千万年的植物,忽然就懂了。它们比人类更早来到这里。人类只是后来的住客。

从金鞭溪出来,我坐索道上袁家界。索道轿厢缓缓上升的时候,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绿色。不是平面的绿,是立体的绿——高的杉树,矮的灌木,贴地的蕨类和苔藓,一层一层堆叠上去,像一床厚厚的绿毯子盖在山体上。偶尔有一块裸露的岩石从绿色里探出头来,灰白色的,上面也爬满了地衣,像是长了绿色的胡须。到了山顶,我沿着悬崖边的栈道走。对面就是著名的“哈利路亚山”——那座悬浮山,因为电影《阿凡达》而出名。但此刻我更关注的不是那座山,而是栈道栏杆外的一棵松树。那是一棵武陵松,从悬崖的石缝里长出来,树干只有我的手臂那么粗,却已经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它的根系像章鱼的触手一样紧紧抓在岩石上,有些根甚至钻进了石缝深处,看不见了。树冠并不茂盛,只有几簇松针,稀稀拉拉的,颜色也有些发黄。但它就是活着,在几乎没有任何土壤的绝壁上,靠着雨水和雾气,一天一天地活。

我在想,它会不会感到孤独?整面悬崖上,只有它一棵树。它的种子是被风带来的,还是被鸟衔来的?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刻,看见眼前万丈深渊,有没有后悔过?当然,这些都是我的胡思乱想。树不会后悔,也不会孤独。它只是活着,用一种人类难以理解的方式,活着。

我注意到松树的树干上有一道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写着“松材线虫病防治区”。后来我在景区的宣传栏里读到,松材线虫病被称为“松树的癌症”,一旦感染,四十天左右就会死亡。张家界有几十万株松树,为了保护它们,林业部门每年都要进行监测和防治,给健康的松树注射免疫剂,砍掉并焚烧染病的松树。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敌人看不见,摸不着,却每天都在逼近。我再看那棵悬崖上的武陵松时,心里多了一层敬意。它活下来,不仅是因为它的顽强,还因为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它挡住了灾难。

从袁家界下来,我去了一个叫“鹞子寨”的地方。这里游客很少,路也难走,但听说能看到更多的野生动物。果然,走了不到半小时,我就在一棵大树上看见了一只猕猴。它蹲在树枝上,一只手抓着树干,另一只手在挠耳朵。看见我走近,它没有跑,只是歪着头打量我,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我停下脚步,不敢动。它看了我几秒钟,大概觉得我没有威胁,就继续做自己的事了——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摘了一把树叶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吐出来,好像不太好吃。

我继续往前走,又遇见了几只。有一只母猴怀里抱着小猴,小猴的毛还是浅金色的,紧紧贴在母亲身上,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眼,又赶紧缩回去。还有一只体型较大的公猴,坐在路中间的石头上,一副睥睨天下的样子。游客经过时,它会伸手讨食,但景区有告示牌,禁止投喂野生动物。大多数人遵守规则,但也有个别人偷偷扔花生。那只公猴接住花生,剥壳,吃仁,动作如行云流水,比人类还熟练。我有点担心。一旦猴子习惯了人类的食物,它们就会失去在野外觅食的本能,甚至会对游客产生攻击性。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游客想亲近动物,动物想获得容易的食物,而保护的边界在哪里,需要很谨慎地把握。后来我了解到,景区有一支专门的“猴群管理队”,会对猴群的数量、活动范围进行监测,必要时进行人工干预,防止它们过度依赖人类。这让我想起一句话:最好的保护,是让野生动物忘记人类的存在。

下午,我走进黄石寨的一片次生林。这里的树不像核心区那么高大,但密度很大,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海绵上。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混杂着泥土和青苔的清香。这不是难闻的气味,相反,它让人想起一些很古老的东西——比如时间本身。我在一棵倒下的枯木前停下来。树干已经腐烂了大半,树皮脱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但就在这棵“死”了的树上,我看见了新的生命——几簇灵芝长在树干上,菌盖是深褐色的,边缘有一圈白边,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旁边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蘑菇,有的鲜红,有的雪白,有的像珊瑚一样分支。树干下面的落叶堆里,爬着几只黑色的甲虫,忙忙碌碌的,不知道在找什么。

这棵树的死,成全了无数生灵的生。我想起生态学里的一个概念——“朽木也是财富”。在健康的森林里,枯死的树木不会被人为清理,而是留在原地,成为真菌、昆虫、苔藓的栖息地,慢慢分解成养分,回归土壤,滋养新的生命。这就是森林的循环,没有浪费,没有多余,一切都恰到好处。

晚上,我住在山脚下的一家民宿。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土家族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告诉我,他以前是个猎人。“十几年前,山上还有麂子、野猪,偶尔还能看见鬣羚。那时候不懂,觉得打猎天经地义。后来政府宣传保护,说再打就犯法了,我就不打了。”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也不是怕犯法,是觉得打了这么多年,山上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心里慌。”他现在开民宿,每年旅游旺季的时候,房间都是满的。他的院子里种了几棵黄桃树,还养了一箱蜜蜂。“黄桃和蜂蜜都是卖给游客的,一年也能挣不少。比以前打猎强多了。”他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我问他:“现在还上山吗?”他说:“上啊,但不上山打猎了,上山捡垃圾。有时候带游客走小路,看见路边有塑料袋、矿泉水瓶,就顺手捡了。这山是大家的,不能糟蹋。”

他的话让我想起白天在景区看到的一幕——一个清洁工蹲在悬崖边的栈道上,用一根长长的夹子,去夹掉在护栏外面的一个烟头。那个烟头只有两厘米长,夹子够了好几次才夹住。我问他:“这么危险,不捡行不行?”他头也没抬,说:“不行。我看见了就得捡。”这个回答朴素得让人想哭。

临走的那天清晨,我又去了一次金鞭溪。雾气还没有散,溪水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流动的白绸子。我站在前一天坐过的那块石头上,低头看水。那些小小的螺壳还在,有一只甚至伸出了触角,在水里慢慢蠕动。阳光还没有照进来,但天已经亮了,我能看见对面山坡上的树,一棵一棵的,绿的,深绿的,浅绿的,连成一片,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绒布,从山顶一直铺到水边。一只白鹭从溪面上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翻过一页纸。它落在一棵树上,收起翅膀,缩起脖子,像一团白色的雪球。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水汽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树叶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也不需要知道。我只知道,此刻我站在这里,站在这片森林的呼吸里,感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安宁。这种安宁不是来自风景的美丽,而是来自一种确信——确信这片森林会一直在这里,溪水会一直流,树会一直长,鸟会一直飞,而人类,终于学会了不只是索取,也会守护。

回程的车上,我翻看手机里拍的照片。大部分都拍模糊了——因为手抖,因为光线暗,因为技术实在不行。但我没有删。那些模糊的绿色,模糊的水,模糊的鸟,反而更像是我记忆里张家界的样子——不是一张张清晰的明信片,而是一团流动的、呼吸着的、活生生的绿。

它在呼吸,你听得见吗?我想,我是听见了。

来源:红网

作者:李希

编辑:张潘

本文为张家界站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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