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德才

桑植竹叶坪的山，不仅竹子出名，而且树也出名。我曾写过浸峪村富有生命力的竹。这次在朋友邀请下，去浸峪村汤家峪，看到了两棵手牵手粗而高的树。一棵历经千年风霜，另一棵伴千载晨昏。人们称这两棵树为“千年夫妻树”。它们以恩爱为脉，以勤劳护村，以节俭守着岁岁生机。

它们在汤家峪山岗上相倚，根须扎泥土深处，交错缠绕。它们不争沃土、不抢甘泉，攥紧一方水土的温软。枝叶向云天舒展相触，层层交织，撑起村庄的村一片荫凉，不浪费一寸枝桠的气力，不辜负一缕阳光的滋养。粗硕的枝桠间，鸟巢静栖，枯枝细草织就的模样，嵌在繁叶深处。白鸽绕树翩飞，让这千年的相守，藏尽村庄的温柔与圆满，也藏上千年夫妻树相濡以沫的恩爱。

树的树皮，如岁月的掌纹，刻着汤家峪的朝暮，浸着村庄的风雨，却始终向着彼此倾身，从未有过半分疏离。半空中，阳光穿过叶隙，碎落巢边，落在树下的泥土里。鸟巢在最坚实的枝桠间卧着，被枝叶妥护，是飞鸟在树间筑的小家。晨时，巢里的雏鸟啾啾轻鸣，清脆声和着山风簌簌地响，成了汤家峪最早的晨曲，把每一个朝暮都过得踏实温暖。

天刚破晓，雾霭轻笼山岗。白鸽振翅飞来，一圈圈绕千年夫妻树盘旋，白影在墨绿枝叶间，穿梭。翅尖擦过叶尖，带起细细的风，咕咕的鸣啼细，清软绵长，落进巢里，落进树的纹路里，也落进汤家峪初醒的晨光。偶有白鸽落回巢边的粗枝，歪头梳理洁白的羽毛，与巢里探出头的雏鸟相望。树不语，只是把枝桠再撑得宽一些，以彼此的臂膀相护，默默守护这树间的生息，守护一方小小的安稳。这是千年恩爱最朴素的模样，也是以善德护佑万物的本心。

这对千年夫妻树，也曾遭遇过枯寂的年岁。彼时枝叶零落，树身沉默，绕树的白鸽也没了踪迹。当地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提着木桶，浇水。水慢慢地渗进树根。孩童绕着树跑，折了纸鹤，挂在枯枝，把稚嫩的祈愿说给树听。村庄的人轮流培土、修枝，把最朴素的守护给予这两棵树。笛声，在树下吹，吹出温软调子，给树听；游戏在树下做，跳来逗去，树上的鸟听见了，飞去老远，把欢喜告诉远方的朋友，迎来了更多的鸟。

守着，盼着，望着，一个春日的清晨，枯枝间，忽然钻出新绿。嫩生生的芽尖，顶着晨露。渐渐地，树干爬满枝桠。后来，栗花满树，清香漫过山岗，古栗树醒了，枯木重生，又撑起汤家峪的一片浓荫。重生后的古栗树，更见苍劲，枝繁叶茂，那方鸟巢被新叶簇拥，愈发'安稳，白鸽也来得更勤了，成群的白影绕树而飞，成了山岗上最动人的光景。

秋日，栗果坠满枝头，风一吹，簌簌作响，红叶漫过枝桠，染透山岗。千年夫妻树把一年的勤劳，凝成饱满的栗果，不徒长一叶，不浪费一果，以节俭回馈水土；白鸽绕树飞，翅尖偶尔沾了栗果的清香，落在巢边，与巢里的飞鸟相和。山野间，皆是温柔。冬日叶落，枝桠疏朗，鸟巢在枝间格外显眼，白鸽缩在巢边的枝桠上，千年夫妻树便以粗硕的枝干相偎，迎着山风，守着冬日的宁静，攒着气力。春天一到，抽芽，开花，等栗花满树，等汤家峪的村庄再一次绿意盎然，岁岁轮回，从不懈怠。

炊烟袅袅升起，归人的脚步踏过山径，树影铺在路面，斜斜地。白鸽掠过头顶，鸣啼一声，与人相望。汤家峪的人守着树，树护人，鸟巢栖于枝桠，白鸽绕树而飞，树与人的相惜，与生灵的相融。

千年的岁月，不过是树间一阵风，巢边一声啼。千年夫妻树，在浸峪村的青山间，在汤家峪的山岗上，守着根的相缠，守着枝的相护，守着树与人的相惜，也守着巢与鸽的岁岁相伴。它以和谐立根，以恩爱相守，以勤劳护山，以节俭惜生机，以善德暖水土，活成了两棵有筋骨、有温度、有生命力的树，把浸峪村汤家峪最美的模样刻进了千年岁月里。

谢德才，土家族，湖南省桑植县人。知名作家。作品见于《人民日报》《湖南文学》《天津文学》《红豆》《美文》《芙蓉》《十月》《民族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中国作家》等报刊。有作品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和其他选本。曾获全国精短散文大赛奖、《红豆》文学奖等奖项。出版散文集《一个人的凤凰》《张家界看“海”》《张家界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