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未名湖
石径尽头,紫薇现身时,我听见时间“嗡”地一声,绷直了。
不是看见,是听见。一种低频的、沉实的震荡,从脚底岩层传来,顺着脊椎爬上来,在颅腔内回响。
在慈利甘堰的岩壁山腰,这棵千年紫薇王立在那儿,驻守在田氏旧宅的废墟旁,像一尊墨绿与苍褐凝成的、沉默的钟。
三人合抱的躯干。仰头,目光得追索许久,才能抵达那十丈高处,在夏日晴空里微微摇曳的、紫云般的树冠。不是挺拔,是盘踞。根须如苍黑的巨蟒,死死扣进山的骨殖里,每一道隆起,都是与时间角力后留下的、不肯松弛的筋腱。
一千四百年。这个数字,在树下站定时,失了重量。它不再是年表上一个干瘪的刻度。它是皮肤上感知到的、潮润阴凉的空气。是目光所及、树皮大片剥落后,露出的光滑如青铜铸就的肌体——那并非衰败,是蜕壳。老皮褪去,新肤凛冽,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荡,裸裎着所有风雪雷火的笔迹。一圈圈,密如符咒。
我抬手,掌心贴上那片温凉的“青铜”。
触到的,不是树。是压缩的纪元。唐风宋雨,元霜明雪,都在这沉默的纹理里沉潜、结晶。它立于此地时,李白或许刚放下酒杯,杜甫正在破舟上咳嗽。田氏的始祖尚未降生,穿石溪还叫着更古拙的名字。它像个固执的书记官,不用竹帛,以身为简,记录着这片山谷所有的呼吸与死寂。
风来了。
极细的一缕,从溪沟上游滑下来,穿过废墟石窗的方洞,扑上树冠。刹那间,似有亿万枚粉红细碎的紫薇花,微微颤栗。那淡雅的、沁甜的香气,便不再是“飘”来,而是“嗡”地一声,漫漶开来。清冽,不失浑厚,带着岩壁与溪水的底韵。香亦有形,有质,有历史。它不像新花的香,单薄而急切。这香,是经过一千四百个夏秋反复提炼、窖藏,才开封的一坛老酒。吸一口,肺腑里荡开的,是整整一个季风的记忆。
我退开几步,目光从树,移向旁边的“田氏大院”。
石阶仍在,棱角已被脚步磨出圆润的包浆。石碾半陷在土里,像一只天眼,望向星空。火坑只剩一圈焦黑的痕,想见多少寒夜,这里曾聚集着血肉的温暖与炊烟的叙事。残垣断壁间,野草蕨类,攻城略地。人去楼空,朗朗乾坤下,只剩这些石质的物证,证明一个家族数百年的生息、婚嫁、争执、守望,曾如何喧腾地充满这座宅院。
树在。宅颓。
这并置,惊心动魄。人造的屋宇,所求不过“百年基业”。风雨虫蠹,战火天灾,或乡村振兴的宏大叙事都能轻易将其抹去,复归于土石之间。而一棵树,所求无非阳光雨露,立足寸土,却沉默地穿越了十数个“百年”,将自身活成一座移动的、生长的碑。它的“基业”,不在砖瓦,在年轮;不在宣言,在耐性。
它不言。却道尽一切。
所谓“长久”,我们或许从一开始,就误解了它的形态。我们以为,是垒砌,是扩张,是留下比肉身更坚固的造物。而自然的偈语是:长久,是存续。是柔软地适应,是坚韧地持守,是将每一次伤害(雷劈、虫噬、剥皮),都转化为生命叙事里一道独特的纹路。是向下,更深地抓握;向上,更静默地敞开。
风又起,香愈浓。废墟上空,紫云般的树冠轻轻摇动,筛落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上,如金屑,如散佚的时光。
同行的乡人道,此地即将规划为紫薇公园。蓝图在民心,在纸面。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公园自是好事。但真正的“公园”,或许早已存在了一千四百年。它不需要围墙,不需要解说牌。它只需要一棵树,站在那里。让每一个像我一样偶然闯入的人,在抬头的瞬间,被一道无声的霹雳提醒,被迫思考:
关于时间。关于存在。关于何为刹那,何为永恒。
离去时,夕阳正将最后一抹金赤,涂上紫薇王最高处的枝梢。那已不是照耀,是加冕。整棵树在暮色中,燃成一炬安静的、青紫色的火焰。
我不忍回头。
但我知道,那截青铜般的树干,那漫天的淡香,那树与宅屋废墟的寂然对望,已如一柄沉甸甸的墨锭,碾入我的意识深处。从此,我笔下的每一行字,都将渗出它一缕,千年锤炼过的、木质的清辉。
车行渐远。
岩壁山沉入靛蓝的夜幕。只有那无形的香,似有还无,追着风,在意识的山谷里,盘桓不散。
夜气如凉水,浸透车窗。
我闭上眼。
视网膜上,仍烙着那幅图景:一边,是石头的死;一边,是生命的活。死与活之间,香气奔流,横贯千年。
这便够了。
来源:红网
作者:未名湖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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