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未名湖
儋州街头,有一株三角梅,从路灯杆底部狭小的接线洞钻进去。枝蔓纤细,穿过铁皮缝隙,一路攀援向上,整整十二米。
这根空心铁杆并非密闭死筒。杆底留有通风门洞,顶端封盖自然脱落,形成贯通的竖向风道。烈日之下,管内热气流升、凉风补入,形成烟囱效应,消解闷燥,风息常在。杆顶敞口漏下一缕微光,遥遥垂落幽深的杆底,成为幽暗之中唯一的方向。它不知前路终点,只循着这一点天光,借流转清风,默然向上,兀自生长。
花农说,从杆底爬到杆顶,要八到十年。
八年,十年,幽居狭管,步步攀升。南方三角梅生性泼辣,耐热耐瘠,墙头砖缝,薄土之中皆可存活。可穿行铁管,在钢铁禁锢里逆势生长,终究罕见。铁杆冷硬死寂,花枝鲜活倔强,于无路之处,生生踏出一条生路。
我深耕林业近十载,阅草木百态。树木禀赋各有不同。有的速生,数年便可亭亭成荫;有的沉潜隐忍,蛰伏许久,一朝破土,便能撑起一方天地。三角梅本不是名贵花木,皮实坚韧,耐得住荒芜寂寞。花开热烈,花落安然,从无悲戚之态。唯有这一株,于冰冷狭长的铁管深处,以柔软枝蔓,完成一场坚硬的生长。
我常常想,在幽暗的管道里,它凭什么一直向前,不曾迷途。
是草木刻入血脉的向光之性。只要头顶尚存微光,生命便不肯停下。微光为向,清风为养。它无足可走,无目可辨,只凭本能,一寸一寸摸索,一寸一寸拔高,不疾不徐,久久为功。
人与草木原是不同。世人往往要看见坦途、预见结果、听见掌声,才肯动身坚持。而这株三角梅,独处在狭长的孤寂之中,唯有一缕微光、一脉长风,便甘愿数年独行,一往无前。
向上的路,满是艰辛。铁杆内壁锈迹粗粝,每延伸一寸,都要反复摩擦淬炼,磨破嫩皮,凝出津液,慢慢长成筋骨一般坚硬的芯干。一旦入此狭缝,便没有退路,只能向上。
世间沉潜成事之人,大抵如是。
我常想起屠呦呦。一生伏案笃研,一生本草深耕,在寂寞漫长的科研路上默默求索。半个多世纪前,疟疾肆虐,万千百姓困于病痛。年近不惑的她,接过“523”抗疟科研任务,踏入一片没有现成答案的攻坚旷野。
当年科研条件简陋,前路茫茫,无成熟路径可依。她沉埋浩繁古籍,梳理民间验方,从数千方药中筛选甄别、比对研判。历经一百九十余次反复实验、一百九十余次归零重启。漫长岁月里,外界无闻动静、未见突破,枯燥与压力如影随形。她不言苦、不退缩,失败便复盘,归零便重来。心底始终笃定:多一次探索,便多一分突破希望,多一分护佑苍生的力量。
数十年孤守沉潜,终在绝境破局。她跳出传统高温煎煮的思路,从古法智慧中寻得启迪,创新采用乙醚低温萃取技术,成功提取青蒿素,为全球疟疾防治作出里程碑式重大贡献,挽救世界数百万病患生命。
随之而来的,是举世荣光。奖项、邀约、采访纷至沓来,万众称颂,目光汇聚。世人看见的,是一朝绽放的辉煌,是惊艳世界的科研高光。喧嚣散尽,她依旧退回朴素的实验室,白衣如故,研思如旧。
有人问,功成名就,何必依旧辛苦深耕。
她躬身笃行,默然作答:科研济世,本是本分。
三角梅在杆顶破壁绽放那天,路人驻足惊叹,影像广为流传,被网友誉为“梅坚强”。尘世喧嚣赞誉,它浑然不觉,无所挂怀。只如期绽出簇簇嫣红,走完漫长孤途,赴一场沉静花期。
世人多以为,它困于密闭滚烫的牢笼苦苦硬撑。实则天地有道,万物有理。铁杆风道贯通、气流常驻,微光不灭、生机不息,绝境从来不是绝对死地。
它原本大有退路。只需收缩枝蔓,退回杆外绿化带,便可水土丰足、群芳相伴,安稳顺遂。可它始终不曾回头。
屠呦呦亦是如此。数十年科研长路,挫败连绵、瓶颈频现,无数日夜疲惫缠身、心力耗竭。她亦有倦怠迟疑,却始终信念笃定:科研求索之苦可担,苍生疾苦难安。个人进退事小,人世福祉事大。
熬过无人知晓的经年蛰伏,终得济世科研成果普惠人间。外人看见万丈荣光,她铭记于心的,是数十年寂然无声的坚守与笃行。
盛名如洪流,可以载誉,亦易扰心。太多人溺于浮华喧嚣,逐誉而行,最终迷失本心、荒废初心。屠呦呦始终清醒自持,远离热闹纷扰,固守实验室方寸天地,坚守治学纯粹、科研初心。
她深知,一时盛誉只是过境甘霖,润泽一时,难立一生。真正的立身根基,从来不在万众追捧的浮世喧嚣,而在日复一日、久久为功的沉潜笃行。
杆下母株扎根沃土,静默生长,岁岁抽枝、年年盛放,默默为杆中枝蔓输送养分,却少有人驻足留意。世人皆惊艳杆顶破壁繁花,却忽略了泥土深处沉默根系的长久托举。
人世功业,亦是同理。一人立身成事、光耀时代,从来绝非孤身之力。古籍文脉的积淀、前辈学者的铺路、科研团队的相守、家国时代的托举,无数细碎微光汇聚,终成举世瞩目的突破。屠呦呦一生谦卑通透,常怀感恩,铭记来路,从不独占荣光。
杆中三角梅,不问际遇、不计得失。有光便追,有风便长,尽力舒展,自在盛放。狭缝绝境中开出的花,从不逊色沃土群芳,一样明艳热烈,一样迎风从容。花木无择境之心,唯尽生长之本。
世人最难得这般纯粹。终日纠结得失利弊、前路宽窄,瞻前顾后、犹豫徘徊,终在迟疑蹉跎中虚度光阴。三角梅从无犹疑,一缕微光、一脉清风,便足以支撑它十年向上、步步不停。
屠呦呦一生治学深耕,亦是这般姿态。不逐虚名、不慕浮华,唯问耕耘、不问归途,屡败屡战、恒守一念,数十年从未懈怠。
街头路灯长明,顶间繁花静绽。路人或驻足赞叹,或步履匆匆。花木无意取悦世人,只在专属方寸狭域里,安静生长,圆满花期。
花开花落,自是寻常。花期有尽,生机不绝。叶落根存,春风再起,依旧抽芽蓬勃、向阳而生。生长本是漫长修行,从容笃定,方能行稳长久。
步入暮年,屠呦呦依旧伏案研学、深耕不辍。年岁渐长,步履渐缓,初心不移。深知世间盛名如云,聚散无常,唯科研济世、笃学求真的本心恒定不变。沉心求索,躬身笃行,便是读书人最安稳的归宿。
人间至味,不过踏实二字。朴素清淡,历经岁月沉淀,终重过万千浮华。
我不曾亲赴儋州街巷,却总能清晰描摹这般景致:灰朴长杆,长风穿管,微光落进深幽,一簇玫红破隙而出,热烈风骨,沉静气韵。风来花枝轻颤,风止万物归寂。
看似波澜不惊,一无所有。
实则历尽沧桑,自成山河。
它实实在在,穿过十二米幽暗甬道,借风追光,绝境逢生。屠呦呦实实在在,熬过数十年寂寞求索,默默深耕,终成济世之功。
一朝盛名喧腾、万丈荣光加身,皆是外物浮华。真正的立身之根,是逆境不折的韧性,是无人问津的坚守,是历尽沉浮、阅尽繁华,依旧纯粹如初的本心。
十载山林行走,阅尽草木万千姿态。唯独这株破壁向上的三角梅,令我久久沉思。
万物自有节律,绝境亦存生机。
穿越黑暗,终得花开。
历尽沉浮,依旧笃行。
来源:红网张家界站
作者:未名湖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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