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奇峰披翠,林海生香。张家界市林业局、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守护森林 繁荣生态”文学创作活动佳作纷呈,部分作品集结于此,以文叙山水,以笔寄初心。一纸赤诚藏山海,半笺逸情润林泉。愿我们共赏灵秀风光,同守盎然绿意。
6月1日起,主办方联合红网张家界站推出《喜迎第21届森保节——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专栏,陆续刊发这些饱蘸深情的文字,同襄护绿盛举,共绘山水画卷。
林子里的光
出张家界市区向南走,路越窄。车窗外头是些零零散散的田地,间或有几户人家的白房子。后来田地少了,山就逼到跟前来了,一座叠着一座,颜色也由浅淡的绿变成深沉的、几乎墨色的青。我们去一个叫石家峪的寨子。林业局老陈说那边山上有片禁伐了四十年的旧林子,保存得比较完整。
来接我们的是寨子的老护林员,姓石,六十七岁。脸是山里人常有的颜色,是被山风、阳光熬出来的黑红色,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深而密。他很少说话,见了我们之后只是点点头,转身往山里走去。紧跟在后面的老人和他熟,一路上不时地讲起寨子里的往事。
进山的路一开始还比较容易走,是石板铺成的台阶,长满了青苔。石老倌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走得踏实。他手里拿着一把柴刀,但是并不常用,只有碰到横生的荆棘时才会利落地挥一下,把拦路的枝条挑开。越往里面走,光线就越暗,林子就越静。外头的车马声、人语声,到这儿就被密密的树叶子挡住了,只剩下我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偶尔一两声听不出名目的鸟叫,叫得短促,叫过之后林子更空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在山坳里的平地。平地那边是几间歪歪斜斜的木屋,屋顶的黑瓦上落满了枯叶,檐下的苞谷棒子早就被鸟雀啄得只剩下光秃秃的芯子。石老倌说以前这里有一个用来看管粮食的岗亭,已经有三十多年没人住了。他指着屋子后面的那片更茂密、树梢几乎要刺破天空的树林说:“就是那里。”
我们跟着他走进了那片树林。脚下立刻就不一样了,不再是坚硬的山路,上面是一层厚厚的、软软的落叶层,踩上去就像踏在了一张多年的老褥子上一样,脚会往下陷一些,但是很快就会被托起来。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腐叶、泥土和一些不知道是什么草木根茎的味道,虽然不是很难闻,但是很浓烈地附着在人身上。低头去看那些落叶,有的枯黄,有的赭红,有的褐红,都已经烂成了一具具骨架,一层又一层地堆积在一起,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历史了。一根灰色的羽毛插在里面,只露出一半羽梗。
老陈突然蹲下身子,把叶子拨开一点,下面露出一丝新绿。这是新长出来的蕨类植物,嫩芽有拳头那么大,上面覆盖了一层细细的银灰色绒毛,就像刚从冬天的美梦里醒过来一样,眼睛还没睁开。往前走看见一棵真正的大树。我不知道这棵树叫什么名字,但是它的树干很粗,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围抱过来。树皮既不是非常光滑,也不是十分粗糙,而是一块块裂开的巨大鳞片,有些地方翘得很高,裂缝中生长着深绿的苔藓和灰色的地衣。伸手去摸这些苔藓,它们非常潮湿,摸起来就像是在触碰浸湿过的丝绒一样。这时才听见石老倌说话了,他说这是甜槠栲,果实可以食用,有淡淡的甜味。他说的时候望向了树的上半部分,那里有几根胳膊粗的枯枝,硬邦邦地竖着,上面停着一只不知什么鸟,黑乎乎的,一动不动。
沿着林子慢慢走,看那些横七竖八地躺着的枯木。枯木烂透了,用手指一掰就可掰下一大块松软的、蜂窝似的朽木,里面有许多小而黑亮的甲虫,受到惊吓时四处乱爬。枯木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菌子,像一把把打开的小伞,伞面上有环纹的、斑点的,白的、黄的、赭石色的。石老倌认为这些烂木头虽然没有用处,却是好东西。雨水渗透进去,慢慢渗透到土里;虫子把它当作窝,虫子又引来鸟;菌子的种子就靠它养着。一片林子如果干净得连根枯枝都找不着,那么这林子就是死的。这些烂了,林子才还活着。
走着走着,就发现不远处有树上零星地开着花。几株野生的山茶,花瓣是白色的,但是边缘却透着淡淡的粉,在幽暗的林子里显得不真实。我想要靠近一些,一踩就滑倒了。低头一看,是埋在土里的半截石碑,大半被落叶遮住,只露出一点点边角。老陈、石老倌也凑上前去,把上头的落叶拂开,才看清了碑上的字。字是刻的,上面几个还能勉强辨认出来:“奉旨禁伐”。落款处有年号和地方,是道光年间的东西。我们几个人一时没有说话。石老倌慢慢地蹲下来,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字,抚摸了很久。
走出树林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西边的山凹中射出了阳光,斜着照射到树梢上,在深浅不同的绿色边缘勾勒出一道温柔的金色轮廓。几缕阳光穿过茂密的树枝,像几根金线一样垂直地照到林间的空地上,照亮了小小的一片雾气。雾好像有生命一样慢慢升起、流动、散去。石老倌就站在光里,眯着眼睛看着他的林子。他的影子被拉得非常长,投射到那些长满苔藓的树身上,好像也成了这片树林中的一分子。他说起20世纪60年代全寨子靠后山那片林子里的甜槠栲、橡子才没有饿死人。他父亲就是那年冬天背着一篓橡子下山的时候从山上摔了下来。
石老倌说的话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家里了。他指给众人看山腰上的几块坡地,十几年前这里种的是苞谷,后来实行退耕还林,全都栽上了树,主要是杉木和国外松。他指了指远处几座更高更青黛的山头说,那边的树林更大更古老,没有人能够上去,那就是真正的祖宗山,只留给山里的生灵使用,谁也不许去动它。
汽车发动起来之后,天空中最后一缕夕阳也被遮住了。回头看时,那片树林已融入暮色中,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巨大的黑影静静地坐着。老陈说,石老倌在那片树林里发现了几棵上千年的大树,但是他没有告诉别人,只让自己知道。他说树活到这种程度,就成了山神爷,知道的人多了,反而不好。也就没有什么多说了。车继续往下开,张家界的城市灯光就跟群山一起融进了山谷之中。回头一看,山没有了,只有更深的黑夜在星光之下。
来源:红网
作者:杨剑城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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