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奇峰披翠，林海生香。张家界市林业局、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守护森林 繁荣生态”文学创作活动佳作纷呈，部分作品集结于此，以文叙山水，以笔寄初心。一纸赤诚藏山海，半笺逸情润林泉。愿我们共赏灵秀风光，同守盎然绿意。

6月1日起，主办方联合红网张家界站推出《喜迎第21届森保节——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专栏，陆续刊发这些饱蘸深情的文字，同襄护绿盛举，共绘山水画卷。

水杉成林处，人间绿味浓

我的衣袖间若有林木的清香，它的来源是校园深处那片水杉林。

每当校园的景色如一幅长卷，在我记忆中徐徐展开，水杉林便是其中最大的一片亮色。它们错落在教学楼与实验楼之间，如一支挺拔而庄严的绿色仪仗队；它们不似银杏那般灿烂耀眼，亦无香樟那般浓烈的味道，绿得沉静，绿得清醒，带着远古的呼吸节奏，在21世纪的晨光里稳健跳动；它们是墨色山水间最动人的那抹色彩，是单调乐章中最清越的那个音符。

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人们建造的楼房，是方正而稳固的。自小成长于这种安定与寂寞里，我行走在灰白的石板路上，周围是灰白的路灯、灰白的墙，忽然看见被楼房切割成方形的天空中，撞进一抹翠绿——是水杉昂起它的头了。它不攀附，不缠绕，笔直向上，在高处舒展成塔形冠盖，把整片天空都轻轻托举起来。那翠绿不是怯生生的试探，而是理直气壮的宣告，是沉默已久的生命找到表达的出口。我于是欣喜地笑起来：生活在沉闷的世界里，我有水杉这位知己，它和我一同仰望着天空呢。

看到水杉林，我的心里会盈满温暖，盈满对未来的希望。仿佛自己成了个好奇的孩子，在这里找到清脆的欢笑，给自己一个宁静的归属，好像树叶落向大地，有一种充实的慰藉。脚下的松软的泥土，指尖触碰的粗糙的树皮，鼻尖萦绕的略带苦涩的清香，都在确认着真实的存在。

每当朝霞爬满轻盈的天空和广阔的地平线，渗透进玻璃窗，照亮了昏暗的教室墙角，我踏着晨光走进水杉林，此时的水杉林刚刚从夜的沉睡中苏醒，每一片叶子都挂着露珠。轻柔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织就无数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感受着大地的呼吸。

水杉林中的鸟儿们，此时也嬉戏起来，“呜咕咕——咕”，前是雄鸟在叫，后是雌鸟在答。鸟儿们的歌唱高低远近错落有致，构成了林中最自然的交响乐：东侧第三棵树上坐落着灰喜鹊家族的晨间广播站，西侧第十二棵的枯杈上伫立着一对斑鸠，它们的咕哝声低缓绵长，像在诵读一首虔诚的祷文；也有一两只眷恋水杉的某根枝条，于是每天固定的枝条上传来特定的声音。鸟儿们身上带着林间的水气，唱累了，抖抖羽毛，抖下一团小小的雾在水杉叶筛下的光影里。

一下雨，水杉林的绿色更加厚重了。像是从轻盈的薄纱变成了厚重的锦缎，从清脆的笛音变成了深沉的琴韵。水杉林上空密密层层，叶片撑起一片片绿篷，雨水几乎落不到地上。站在林中，听着雨点敲打树叶的声响，仿佛听到无数手指在弹奏一架巨大的竖琴，声音密集而有序，急促中带着从容，是大自然最纯粹的打击乐。氤氲的水汽轻柔地包裹起水杉，偶有雨滴漏下，滚动在树干粗糙的沟壑里，就像是晶亮的星星浮现在夜空。树皮上纵横的裂纹，是岁月刻下的甲骨文，雨水渗入其中，便浮起一层幽微的褐光。一同笼在烟雨中的还有漆成朱红的教学楼，如火的红与水杉晕开的绿雾忽地撞在一起，水杉林成了绣在红绢子上的一幅画儿了——那样的泼墨写意，以朱砂为底，石绿为魂，飞白处是穿林而过的风，留白处是未落笔的憧憬。

雨后的水杉林别有一番韵味。草木清冽而湿润的气息里，一簇簇蘑菇在落叶间悄然露出玲珑的小脑袋，有的洁白如初绽的玉伞，有的赭黄似古朴的陶纽扣；蚯蚓在松软肥沃的泥土中默默耕耘，蜗牛拖着银亮的痕迹，在树干上书写着无人能懂的诗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腥甜，生命循环不止，静默而磅礴。

春寒未尽时，水杉的新芽初绽，嫩得近乎透明，细小的叶尖悬着露珠，像是未拆封的春日信笺；盛夏正午，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羽状复叶，在青石小径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如无数枚浮动的翡翠钱币随风游移；秋深了，水杉悄然转为赭红，不是衰败的锈色，而是熔金淬火后的沉静暖调，像少年在成长中第一次学会内敛锋芒，积蓄力量；冬至前后，水杉枝条嶙峋，如青铜铸就的书法飞白，在铅灰色天幕下写满苍劲的“韧”字——它不落叶，却在最冷时节卸下全部华彩，只为把根扎得更深，好把来年的绿意酿得更醉人。

我总在空闲时间独自到水杉林里走走，肩头或许会落下几片叶子，脚下有时正有野草破土而出。狗尾巴草摇着毛茸茸的穗子迎面而来，蒲公英打着小小绒伞随风散去，紫花地丁从砖缝里探出靛蓝的小脸——它们不争高，不抢光，只把卑微的绿意，织进水杉宏大的叙事里。心里可以什么都不想，只静静地闻着树叶微苦的清香，看着树干柔韧的舒展；也可以什么都想：梦想、少年、亲情、友情……

天空湛蓝，俯视着水杉林与林中行走的我。万物在无声中对话，青春正是此时。穿梭在林间的少年们，多像林中的晨光与春雨啊，尽管也有迷失时的困惑，失意时的痛楚，但青春赋予我们的依然是执着与乐观。水杉植根大地而不忘仰望晴空，久经日晒而不忘铺下绿荫，一颗颗傲然挺立从未低头弯腰，如君子，亦如英雄。它不因古老而倨傲，不因稀有而矜持，只是年复一年，在风霜雨雪里把光阴译成年轮，把沉默译成力量。它接纳所有故事，见证所有悲欢，却从不评判，只是默默地存在，默默地给予。

水杉成林处，人间绿味浓。这浓，是叶脉里奔涌的生命，是树影中蛰伏的热爱，是少年衣襟上沾着的、永远洗不去的梦想——它覆盖所有荒芜，支撑我们穿越所有不确定的明天。

是为了感受青春的希望，我才爱上了校园的水杉林？还是为了让浮躁的心灵在这里洗涤，给自己一个短暂的假期？花草在不觉间覆盖土地，林里回荡着风声与鸟啼，它们在向我鼓舞，我要打点行装，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