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奇峰披翠,林海生香。张家界市林业局、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守护森林 繁荣生态”文学创作活动佳作纷呈,部分作品集结于此,以文叙山水,以笔寄初心。一纸赤诚藏山海,半笺逸情润林泉。愿我们共赏灵秀风光,同守盎然绿意。
6月1日起,主办方联合红网张家界站推出《喜迎第21届森保节——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专栏,陆续刊发这些饱蘸深情的文字,同襄护绿盛举,共绘山水画卷。
树梢上的张家界
老田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已经在黄石寨顶上站了四十分钟。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像一锅煮沸的牛奶,把三千多座石峰泡在里面。那些山峰探出雾面,一座一座,像刚出土的笋。雾在峰林间流动,时快时慢,有时突然翻卷,露出底下的深谷,绿得发黑。
“今天能见度不错。”老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合上本子,往索道站走。他是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的一名巡护员,在这片山里走了二十三年。每天天不亮上山,天黑了下山。
“你天天看,不腻吗?”有人问他。
“不腻。”他说,“每天都不一样。今天的雾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鸟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树和昨天的不一样。”
“树有什么不一样的?又不会跑。”
老田笑了笑:“树不会跑,但会变。春天发新芽,夏天长新枝,秋天落叶子,冬天光秃秃的。你以为它是死的,其实它比人活得还认真。”
他指了指远处一棵松树,长在悬崖边上,树干歪着,像被风吹歪的,但根扎在石头缝里,扎得很深。
“那棵树,我看了二十三年。它刚长出来的时候,才到我腰部。现在比我还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邻居家的孩子。但我听出来了,那不是平淡,是亲。
在张家界,树不只是树。
金鞭溪边有一棵楠木,五百多年了。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伞。树下有一块石碑,刻着“古楠木王”。游客们路过,拍张照,走了。但本地人路过,会停下来,摸摸树干,站一会儿。
有个老人告诉我,他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玩。夏天在树荫里乘凉,冬天捡落叶回家烧火。后来他出去打工,走了很多年,回来的时候,树还在。他摸着树干说:“你还在啊。”树不说话,但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它认得我。”老人说。
我不知道树认不认得人。但我知道,人认得树。认得哪棵是小时候爬过的,认得哪棵是爷爷种下的,认得哪棵是当年砍柴时歇过脚的。它们长在那儿,就是路标。走多远,回头看一眼,就知道家在哪儿。
张家界的森林里,有四千多种植物。其中很多是珍稀的,比如珙桐、银杏、水杉、鹅掌楸。老田说,他最怕的不是盗伐,是外来物种。
“前几年,有一种藤,不知从哪来的,缠着树往上长,缠得死死的,树都喘不过气。我们组织人上山,一根一根地清,清了整整一个秋天。”
“清完了吗?”
“清完了。”他顿了顿,“但谁知道明天又会长出什么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望着远处的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担心的不是藤,是那些树。那些他看了二十三年、看着它们一天天长高的树。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喊疼,被缠住了,只能自己扛。扛得住就活,扛不住就死。
老田的工作,就是替它们扛。
除了树,还有鸟。
张家界的鸟,多得数不清。红嘴蓝鹊、黄腹角雉、白颈长尾雉、金雕……老田的手机里存了几百张鸟的照片,都是他巡山时拍的。他一张一张翻给我看,每一张都能说出时间和地点。
“这只金雕,去年冬天在袁家界拍的。它站在一棵枯树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塑。我看了它一个小时,它看了我一个小时。最后它飞了,翅膀张开,有两米多宽。”
他比画了一下,眼睛里闪着光。
“那只白颈长尾雉,前年春天在天子山拍的。它带着三只小鸡,在灌木丛里找食。我蹲在远处看,不敢动,怕惊着它们。看了半个多小时,小鸡吃饱了,跟着妈妈走了。我腿都蹲麻了,但心里高兴。”
他翻到一张照片,是一只红嘴蓝鹊,站在树枝上,嘴里叼着一只虫子。
“这张,就在金鞭溪旁边拍的。它喂小鸟,一趟一趟地飞,嘴里的虫子没断过。我数了一下,一个小时飞了二十多趟。”
“你不累吗?”
“不累。”他笑了,“看它们忙,比自己忙还高兴。”
后来我在他的巡护日志里,看到他写的一段话:
今天在金鞭溪看到一只红嘴蓝鹊喂小鸟。小鸟张着嘴,喳喳地叫。鸟妈妈一趟一趟地飞,找虫子,叼回来,喂进去,再飞走。我站在那儿看,看了很久。想起我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一趟一趟地跑,喂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好吃的,但妈从来没让我们饿着。鸟也是,人也是。活着,就是一口一口地喂。喂自己,喂孩子,喂这片山。我读了好几遍。这段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高深的道理。但我读着读着,眼睛就湿了。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不只是鸟,也不只是他的母亲。他说的是这片山,是那些树,是那些鸟,是那些在这片山里活了一辈子的人。他们不说话,但他们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道理。
去年秋天,老田带我去看一棵珙桐树。珙桐又叫鸽子树,开花的时候,白色的苞片像鸽子的翅膀,风一吹,满树鸽子飞。
那棵树在深山里头,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老田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路不好走,有时要攀着树枝往上爬,有时要侧着身子从石缝里挤过去。老田走得很快,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到了地方,他停下来,指着前面:“看。”
一棵大树,站在山谷里,枝叶繁茂,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现在不是花期,没有鸽子花,但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脸上。
“这棵树,是保护区成立那年发现的。”老田说,“当时只有这么高。”他比了个齐腰的手势。“现在比三层楼还高。”
他走到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不粗,但很直,皮是灰白色的,光滑。他摸得很轻,像摸一个孩子的头。
“再过几年,它就能开花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在长。只要在长,就一定能开。”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那棵树的树冠。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叶子哗哗响,像在说话。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树不会跑,但会变。”变不是消失,是长大,是开花,是把根扎得更深,把枝伸得更远。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把山峦染成金色,远处的峰林一座一座,像沉默的巨人。老田走在前面,背微微驼了,但步子还是那么稳。
“老田,”我叫他,“你打算巡到什么时候?”
他没回头,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巡到走不动。”
“走不动了呢?”
“走不动了,就坐在山脚下,看别人巡。”
他停了一下,又说:“山在,树在,鸟在,人就在。人不在了,山还在。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山下的客栈里,翻看老田的巡护日志。最后一页写着:“今天巡山,一切正常。树在长,鸟在飞,水在流。我活着。”
我合上本子,走到窗前。远处的山黑黢黢的,看不见树,看不见鸟,但我知道,它们都在。在夜里,在风里,在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活着。
明天太阳出来,老田还会上山。走同样的路,看同样的树,听同样的鸟叫。他还是会停下来,摸摸那棵珙桐的树干,看看它长高了没有。他还会在日志上写:“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这大概是这片山里,最好听的一句话。
来源:红网
作者:高裕成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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