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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植白茶美文品读|桑植白茶,白族的礼物

文/熊玉平

有个说法,700多年前,云南大理白族先民来到桑植,带来茶树种子,从此桑植就有了白茶。听到这一说法,占桑植63%的土家族惊呆了,占7%的汉族、占4%的苗族以及其余24个民族,跟着傻眼了。白族兄弟很兴奋:“咱们先祖来桑植‘扫盲’了。”转念一想,也蒙了,中国人喝茶几千年,扫的是几千年茶盲,这样说,合适吗?

云南是世界茶源地,已经得到科学论证。桑植白茶,确实与白族有关,桑植白族来自云南大理,也有事实依据。怎么会一说就漏了呢?这让占桑植绝大多数的土家族及其他各民族兄弟不开心,绝不是表达的本意。

2025年热播剧《太平年》,讲述了结束五代十国纷乱局面、进入北宋统一中原这一历史进程的故事。那时候的桑植,处于北宋和大理之间的政权空白区域。《湖南通史》古代卷记载,元朝统一全国后,桑植分为上桑直、下桑直,澧水以西为上桑直,以东为下桑直。上桑直继续长期处于土司自治状态,下桑直成为流官区域,属于慈利九溪卫辖下的安福所。“五籍”划分从这时开始,把桑植各族分为“军、民、土、客、苗”五个族群,并按顺序确定了社会地位。正是因为“军、民”两籍进入桑植区域,才改变了当地社会生态。

每个民族区别于其他民族,是因为族群共同的文化记忆。

一、军家、客家、苗家

军家,随朝廷官员和军队来到桑植,代表朝廷,有皇权身份,受到尊重,排在首位。民家,士兵及族亲,无皇族身份,排在军家之后。土家,本地人,有土地,人数众多,处于核心地位。其余各族群,都是外来,统称“客家”;没有土地,与军家、民家境遇相似,远道而来,见多识广,仍受尊重;与苗家有区别,另归一类,排在苗家之前。

苗家的地位最低,与历史有关,蚩尤被黄帝打败,降服的留下,不服的逃走,伺机抗争,统称“三苗”。蚩尤被打败,逃亡迁居成为存续选择。苗人多以采集、狩猎、放牧为生,相当于山上的游牧民族。银饰,是苗族最显著的特点。银饰是他们浓缩的财富,随时迁居,便于携带,危难时换取生存所需物品。女性和银饰绑定,一起成为苗家保护的对象。

苗,是生命的开始,是生命的象征。苗人最大的特点是珍惜生命,敬畏生命。为疗愈生命,发现了各种药材。苗人鄙视自杀,平常连“死”字都避讳不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是他们最好的民族箴言。只要不危及生命,什么苦都能吃,什么伤都能受。一旦危及生命,会激发强大的精神力量,用自己的身体作武器,杀死敌人。“没有我,这世界有什么用”,是他们最后的呐喊。

军家和民家属于朝廷户籍,其余各族都属“苗蛮”,因没打赢而被统治。其余各族群随着历史发展,由于源流,作出区分。元朝统治,强化等级排序。这时的族群,不叫民族,后来土家族非要从苗族中分离出来,与历史上曾经的优越感有关,这种族群划分成为重要依据。当时的划分,切合元朝等级分明的社会特点。等级森严,必然存在阶级压迫,元朝因此存续时间不长,却给桑植各民族之间的相处留下深远影响和重要启示。

二、土家

土家,本土人,有土地的人。最早被统称为苗蛮,但他们自认为与其他苗人有重要区别。一部分是古代巴人和武陵蛮后代,继承传统,守土而生,成为“本土人”,有独属的土家语,自称“毕兹卡”;还有一部分,早期也是外来人,集中在湘鄂川黔各省交界的政权薄弱区域,从“毕兹卡”身上发现土地的奥妙,开垦土地,占领土地,成为“有土地的人”。他们与“毕兹卡”混居联姻,高度融合。土司自治,是他们深得土地奥秘的表现。其中以争战落败流走的汉人居多,语言跟中原接近,统称西南官话。1957年,土家族被确认为单一民族,被称为跟汉族最近的民族。

土家最大的特点是占地盘。活着有地种,死了有地埋,这是土家对土地的最深层崇敬。在土家人眼里,明明可以凭自己能力划个地盘,苗人就是懒,不作为,甚至不开化,有点傻,缺乏主人翁意识,所以土家看不上苗人。后来的“客家”,没土地可占,自然等级不如土家,但比苗家有见识,土家基于对军家、民家的认识,认可他们。一字之差的土族,生活在草原,对栖居之地心存敬畏,但执着远不如土家族那般强烈。

曾经的土家人不吃牛肉和狗肉。牛几乎等同于土地神。狗是守护土地的,狗的视力所及,几乎是这家人的领地范围。曾经为一个田埂大打出手,引发宗族械斗,现在看来似乎显得小气,但想想土家族的文化传承,感情上接受度会高很多。土家族几乎没有重男轻女的意识,甚至把女儿看得很重,因为女儿出嫁带有领土扩张意味,亲家的地虽然不属于岳父,但岳父有建议女婿在地里种什么作物的权利。岳父把女儿辛苦养大,嫁入婿家,女婿家出于感恩,对岳父常常特别敬重,其根本动力,始于对土地的支配使用。

明朝时候,朝廷特地征召土家人去海边抗倭,就是发挥土家人对土地执着的民族特点:在自己家乡,必须有自己的地盘,但并不会多占,因为族内其他成员有同样需求,遵循众生平等的原则。一旦到国界线上,会激发他们“国土似家土”的情绪,他们会视任何一片国土为他和子孙后代可开垦的范围。抢他土地,如同灭他族人,让他没有容身之地,所以会殊死保卫。

土家人建房子,大都喜欢独占一个山头、一个峡坳或一段河谷,然后用自己的姓氏给这个地方命名,宣示对这块地的归属权,比如陈家河、洪家关、刘家坪等。龙潭坪镇溪口村盛产古茶的张家山,原本由张家开垦,世代居住着张姓人,但后来住的是邓姓,如今邓姓又不见了。“十万桑植人,五万去当兵”,为革命付出的牺牲,是明白可见的。

张家界的命名,看似偶然,其实有其深层的历史必然。所属杨家界、袁家界等地名,很好地契合了土家族记忆。桑植、永定、慈利三县之所以能成为一个整体,正因为他们说一样的西南官话,同属土家族,都有对土地的执念。武陵源太美了,都想变成自己的地盘。单划出来,都没有,也都有,终于安心。有人说,永顺、桑植、永定交界的九天洞区域也很美,如果争一争,划出来,就成了第二个武陵源。但永顺不跟你争,就没有了“如果”。

土家基于执着土地的习性,与民家进行比较。

三、民家

1252年,蒙古统一大理,组建以爨(音篡)人和僰(音博)人为主的“爨僰军”,作为本土力量,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协助攻打南宋,后来汉化音译为“寸白军”。1279年,蒙古族入主中原,建立元朝,发挥善于骑射的优势,勇于向中原以汉族为主的各民族学习,正式把大理等西南地区纳入中华版图,元曲与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并列,成为中华文化瑰宝。女子与男子一样既学文字也学骑射,极大地促进了经济文化发展。元朝时期是北人南迁、民族融合的繁盛时期,白族文化也与此紧密联系。

战事即将结束,朝廷诏令改编或遣返“寸白军”。1289年,以谷均万、王鹏凯、钟千一为首的一支队伍正在策攻襄阳,返程中,他们发现桑植廖坪、麦地坪等地山清水秀、气候宜人,当地居民生活习性远离朝廷、自给自足,便决定学习当地土家习俗,开垦土地,划出范围,落地生根。

白族的名称,1956年在云南大理首次出现,1984年在湖南桑植确认,桑植成为全国第二大白族聚居区。命名中隐含着族人对先辈军旅行为认可、自豪、崇敬的归属感。由此可见,白族与白色,并无关系。

在桑植,从1289年到1984年近700年里,来自大理的这一群人都被称为“民家人”。“民”字在《说文解字》里,许慎解释为“众”。结合甲骨文和金文中“民”的字形,郭沫若解释为“上面一只眼睛,下面一根棍子,一根棍子刺瞎一只左眼,作为奴隶标志”,“民”是“君、官、士、民”里的下等人,因众多而卑贱,“民”即“草民”。这种解读似乎有合理性,符合统治阶级视角,曾被不少人接受。这大概是后来桑植民家人不愿自称民家,却借先祖壮举谐音改称白族的原因。

比较前人的各种说法,结合桑植民家人的生活习性及周围族群对他们的态度,尤其追溯白族历史,形成我对“民”字的重新理解。甲骨文“民”字,上方是一只眼睛,下面是一只手,高举自己的眼睛,形似一面旗帜,让自己的智慧被看到,从而吸引别人,聚群成“众”。“民”,即“众”,许慎早已明示,我只是再次确认。善战与合群,才是白族的民族魂。

毛主席“为人民服务”的思想见证着社会发展和文明进步。有一个广为人知的问题:我是人民的一员,为人民服务不就是为我服务吗?我想我终于能回答这个问题:你强调自己个体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置于“人民”之外,成为人民的敌人。实现绝大多数人的愿望,然后你的愿望与大多数人的愿望一同实现,这时候你便是人民的一员。“民”即“把众聚在一起”:众,可以乌合混乱;而民,却是有秩序地凝聚,有凝结的核心。民家族群,该叫民族,但“民族”一词,已被整体宏大使用,所以需要合适的替代词。

白族,命名之初,从读音上应为“博族”。智慧的先民,用服装和头饰的白色,使这个命名符号化,特征更鲜明。

四、土家和民家

在土家人眼里,除原住苗族外,所有外来族群都是“客家”,其中民家人数最多,占总人口25%,民族性格更为凸显。

土家人执着土地,占领一块地盘,是他们刻进血液里的基因。他们建房子,一定会优先选择可耕种的独立块地,尽量不与他人领地冲突,优选“单家独村”,也养成独立性较强的族群性格。“求人不如求己”,“自己能解决的,坚决不麻烦别人”。民家人承袭祖上军旅传统,集体性强。民家人建房子,绝不选单家独户,一定要预留众多儿子的位置,甚至兄弟儿子的位置,“江西义门陈”十五代同堂,是他们的榜样。在民家人眼里,“双拳难敌四手”,“动动嘴皮子就能叫人撒手,何劳亲自动手,打痛别人自己也会伤手”。以群体优势震慑对手,让对手不敢侵犯,是民家的智慧。

土家爱种地。土家摆手舞,是劳作后的放松,并不要求动作整齐划一,舒展是第一要义;茅古斯是披着蓑衣劳作、狩猎的场景。民家擅打仗。民家仗鼓舞,仗鼓模仿枪锤形状,动作是锄地场景,随时准备战斗,是深层精神;动作协同,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是舞蹈灵魂。九子鞭、虎凳舞,都无例外,抒发战斗豪情。

土家族服饰,可说是各民族服饰中最简陋的,以深蓝、青黑色为主,几乎没有太多造型,一切以耐磨耐脏、简洁适于劳动为宜;升级傲娇版,也是卡普卡普,密密地缝,层层地绣,还是为耐久耐看。白族服饰却可称各民族服饰鲜艳的天花板,以白为底色,明快亮丽,养眼醒目,可与任何其他民族服饰媲美。用鲜亮引起注意,获取向外的吸引,是潜意识的流露。

土家围鼓,是应对危险,准备战斗的召集工具。土家各占山头,住得较远。当危险来临,集体力量更强大有效,早已在岁月中领悟。一声“抄家伙”,围鼓班子抄的是锣鼓家伙,其余族民抄的是锄头镰刀。内半县的围鼓,鼓点密,眼子少,紧锣密鼓,干脆利落,提振士气,是“武鼓”的保留;外半县的围鼓,鼓点舒缓,眼子绚烂,更富观赏性,用在胜利后的庆祝,更喜庆,是“文鼓”的传承;城区集镇,把围鼓借用为现代打击乐,突出节奏,伴以舞蹈,是创新的“花鼓”。内半县交通闭塞,受外来影响较小,围鼓表演显得单调,见到外半县或城镇的班子,自惭形秽,羞于起鼓,觉得自己很“土”。其实他们的土,才更纯粹,更接近祖宗交代的任务。我不贬低“文鼓”“花鼓”花里胡哨,但武鼓的鼓韵更能让我沉醉,沉醉在祖宗的召唤里。白族仗鼓,简直是一场战斗的埋伏。

土家爱篝火,是农忙后的闲聚,喝茶饮酒,烤洋芋烧苞谷坨。白族不爱火把,但会常记起;高高的火把,像一面旗帜,像古老的“民”字,召集族众,准备出征。刘家坪干田坝,就是最亮的一束火把。

土话,即本地话,源自土家;白话,显示较强交流意愿,指向白族。土家族因“土”而纯朴,白族因“民”善交往。

五、白族的礼物

《大元史·食货志》记载,1286年,全国16家榷茶提举司,岳州、常德、澧州三家,距离桑植很近。1333年成立湖广榷茶提举司。榷,国家专营。说明元代桑植周边都是茶叶重要产地。

之前历史没有桑植大量产茶记录,根本就没有桑植。恰好在白族入住桑植后,桑植成为重要产茶区,一定不是巧合。是不是白族带来茶种,教会桑植种茶呢?

考古证明,6000年前浙江余姚河姆渡文化遗址的茶树根,与稻作文化并存。澧水下游澧县城头山遗址,把这个记录前推500年。桑植在澧水上游。最早有关茶的文献是公元前1046年西周初年《华阳国志·巴志》,巴国“园有芳蒻、香茗”,桑植虽不在巴国范围,却在巴国周边,同属“下里巴人”。云南普洱有“武侯茶祖”的传承,三国时期,桑植正是蜀国的组成部分。桑植先民会不会喝茶,不能只在桑植史书上找,桑植历史和桑植茶史几乎一样短。

合理的解释。古代桑植域内有大量茶树,采摘或可满足生活需求;土家先民看重土地,主要用于生产粮食,不舍得用来种茶。大理白族先人来到桑植后,人口增多,经济贸易发展,茶叶需求量增大,基于因集体而众多的族群性格,开始大量种茶。做白茶易,做大量白茶难。土家人效仿民家人,大量种茶,学习做大量白茶的工艺。元代后期,桑植茶业空前繁盛,正是历史印证。

白族先人来到桑植,把种茶技术和做茶工艺带到桑植,改变桑植人只喝茶不种茶的历史,受到土家先人的礼遇和效仿。桑植白茶,作为白族送给桑植的礼物,成为白族与桑植各民族深度融合的纽带,让石榴籽紧密团结在一起。各民族的优点,相互被看到,慢慢被汲取。《冷水泡茶慢慢儿融》,是这段历史很好的回味。

因为桑植白茶,所以探究这段历史,写得痛快,希望您读得不累。

来源:红网张家界站

作者:熊玉平

编辑:廖秋萍

本文为张家界站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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