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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欣赏|未名湖:滚铁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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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未名湖

墙角立着一个铁环。铁这种东西,搁在潮湿处便生锈,锈是从那道凹痕边上往外爬的。凹痕是我七岁时在青石板上磕的,磕得并不深,但铁比人记性长,三十多年过去,凹处还在,锈也还在。

本是旧年一把弯刀改的。刀豁了口,砍不动柴,我拿去请张铁匠熔了打圈。圆的东西看着简单,做起来却费功夫,接口处要严丝合缝,稍有参差,滚起来便要咯噔响。我那环接口尚可,推起来声音匀净,不似旁人那些粪桶箍,接头凸起,一路咯噔咯噔的,像老牛喘气。

学滚铁环,是跟表哥。表哥长我三岁,是那一带滚得最好的。他推过石板路,声响连成一线,不急不躁。过弯时腕子一抖,环贴着墙角过去,分寸不差。我那时跟在他后面跑,看他铁环碾过路面,留下浅浅一道印痕,觉得有趣。表哥说,你先别推,先看。看它怎么滚,看它要倒时往哪边歪。我看了小半天,心里约略有了谱。第二天推着环绕打谷场走,环响得断断续续,像是初学说话的孩子,但总算没有倒。如此练了几日,便能推着出门了。

那时的铁环,多半是从废木桶上卸下来的箍。水桶粗重,推着稳当;粪桶箍轻薄,跑得快,但接头处多有凸起。铁匠铺里打的少,谁有一副,走起路来胸脯都要挺一挺。表哥那副是水桶箍改的,接口磨得锃亮,推起来声响厚实,像是木棒敲在铜钟上。我那时心里总惦着一副自己的环,夜里躺下,耳边还是铁环碾地的声响,一圈一圈绕着。白天走过谁家门前,听见卸桶箍的哐当声,心里便动一下。母亲大约知道我的心思,她不说。那把豁口的弯刀一直搁在灶膛边,她舍不得扔。我悄悄拿走那天,她未必没看见,但她不说,我也不说。

张铁匠的铺子在陈家沱老街尽头。铺面低矮,大人进门要低头。风箱摆在左边,枣木把手被人的手掌磨得凹了下去,油亮亮的。那天他见了我拿去的弯刀,只说了三个字:“拉一天。”我便拉了。拉风箱这活计,看似简单,做起来胳膊酸胀。他把刀搁进炉膛,火舌舔着,铁由黑变红,由红变橘,最后透亮。钳出来,锤子落下,当当当的,铁胚一寸一寸地变了样,从刀身变成铁条,再弯成圈。烧红了,夹着两端往一处凑,凑了三回才合严。张铁匠用锤背在接口处紧敲一阵,那圈嗡嗡地响,颤了许久。然后入水淬火,白汽腾起来,满屋子一股焦煳味。我从水汽里接过铁环,温热,沉甸甸的。握在手里,不再是那把豁口的刀了。

推着新铁环回家,三里路,没有歇。铁环在地上滚着,影子也跟着转,一圈一圈的。我那时觉得,整个村子都跟着颠簸起来,像是都装进了那个圆里。

小时候的游戏,滚铁环之外,还有打陀螺、跳房子、踢毽子。毽子用公鸡毛和铜钱做,跳房子用碎瓦片。这些游戏都在一个地方兜兜转转,只有滚铁环是往外跑的。它引着你走,走出巷子,走上村路,走向你不知道的地方。

七岁那年冬天,母亲让我去仓关峪外婆家取药。邻村有个新生的婴儿,黄疸不退,黄得像是熟透了的枇杷。母亲在草纸上写了几行字,叠好,让我送去。我便推着铁环上路了。

那天有霜。铁环碾过去,草茬上留下一道湿湿的印子。山路不平,被牛蹄踩得坑坑洼洼,碎石子在环下乱滚。过了山路是砂石公路,汽车过去卷起一阵灰,灰从衣领里钻进去,嘴里一嚼,是碜牙的。铁环在石子上颠着,声响细碎,像炒豆子,又像秋后的蟋蟀。走了两个时辰,脚底发烫,嘴里都是沙,但不觉得累。铁环一直在前头滚着,它不倒,我就不能停。这似乎成了个规矩,人和环之间的规矩。

外婆在门槛边上等着。药包用布袋装了,扎着麻绳,系在我腰上。外婆说,路上别停。往回走的时候,药草的气味从布袋里渗出来,苦苦的,涩涩的,被风搅着,满口都是那味道。到家时天已擦黑,檐下灯笼亮了。铁环先滚到门槛边,自己倒了,哐啷一声,像是替我报了平安。后来那婴儿退了黄,满月的时候白白胖胖,他奶奶抱着路过巷口,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擦了擦铁环,依旧放回墙角。

铁环是个圈,圈里面装的东西却不少。药包、草纸、一路的沙土,还有檐下那盏灯笼的黄光,都缩在那个圆里头了。

表哥进城读初中那年,把他的铁环靠在门框边,说想滚就去拿。我去过一回,沉,推柄上的木纹被他的手磨出了弧度,握上去是凉的,不像自己的环那样服帖。推了半条巷子便放回去了。

后来村里铺了柏油路。第一次推上去,我愣了一下——太静了。铁环碾过去只有细细的沙沙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推了一段便收了钩,拎着走。柏油路太平,平得环用不着费劲,人心里却觉得少了什么。我想了想,缺的就是那一嘴泥沙。泥沙虽然碜牙,却让你知道自己走在路上。路太干净,反而不容易记住。

再后来铺了水泥路。灰白色的,硬,夏天晒得烫脚。推上去的声响不闷不碎,是脆的,且薄,像是碗上裂了一道细纹,余音不长。

女儿刚会跑的时候,我带她去推铁环。铁环立在地上,比她膝盖略高些。她伸手摸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摸了一下。我说你推推看。她弯腰,推柄握反了,弯槽要朝上,我替她转过来。她往前一推,环歪了两步,哐啷倒了。她追上去扶,再推,又倒。水泥路太滑,环底和路面之间缺少一点劲,像是两个生人初次见面,手不知往哪里搁。她推了七八回,最远一次滚了丈把远,倒的时候她自己跟着扑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没有哭。爬起来拍拍灰,又去扶那只环。

我在旁边看着。她推环的姿势,和我小时候一样,弓着腰,眼睛盯着,一眨不眨。表哥当年说,别看环,看路。这句话我没有告诉她。先盯着环罢,盯得久了,自然会抬头。

那天傍晚,她终于能让铁环滚出二十来步不倒。铁环在水泥地上响着,脆薄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银筷子轻轻敲一只空瓷碗。她在后面跟着跑,两只胳膊还是张开的,但已经不是在找平衡,是在高兴。到巷口拐弯的时候,环歪了一下,她手腕一抖救回来。那一抖的功夫,我想起了七岁那年的自己。

铁环倒下来的时候,暮色也上来了。女儿拎着走回来,膝盖上那层薄薄的。她把环递给我,说明天还要推。铁环提在手里,有一点点温,是她攥了一下午,掌心的暖渗进去了。铁的传热慢,要捂许久才留得住一点暖意。人也是如此,小小一个掌心,要一个下午,才记得住。

算来已是三十多年了。那把弯刀变成铁环,绕了一圈,又回到巷子里,让一双小手推着。表哥的那副铁环早已散了,不知失落何处。我这一副还在。偶尔有风从接口那道淬火的缝里钻进去,铁环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有人远远地推着一只环从村东头滚过来,滚到巷口,拐了弯,就不见了。那声音薄薄的,若有若无,要静下心来才听得见。

当年那个黄疸婴儿,如今早已从省里医学院毕业在县城里做了医生。他大约不会知道,三十年前有一个孩子替他推着铁环跑了一趟仓关峪。不知道也好,铁环替他走的路,铁环自己记得就是了。

水泥路凉透了。铁环靠在墙角,铁锈上多了一小块蹭亮的地方——那是女儿攥过的,掌心的暖渗进铁里,薄薄一层,亮着,像是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个人间,看过之后,又闭回去,继续生它的锈。

来源:红网

作者:未名湖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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