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奇峰披翠,林海生香。张家界市林业局、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守护森林 繁荣生态”文学创作活动佳作纷呈,部分作品集结于此,以文叙山水,以笔寄初心。一纸赤诚藏山海,半笺逸情润林泉。愿我们共赏灵秀风光,同守盎然绿意。
6月1日起,主办方联合红网张家界站推出《喜迎第21届森保节——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专栏,陆续刊发这些饱蘸深情的文字,同襄护绿盛举,共绘山水画卷。
大鲵夜鸣
夜深了,澧水源头的水声变得格外清晰。老石还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手电,却不打开。他在等。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水潭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在水底敲了一下鼓。“咕——咕咕——”那声音低沉、悠长,像是从水底深处一点点浮上来的,贴着水面散开,在峡谷里若有若无地荡了一下。老石咧嘴笑了,无声地,像个听到婴儿第一声啼哭的父亲。“是它。老家伙还在。”
这里是桑植县五道水镇芭茅溪村,澧水北源的一条无名溪。老石守护了这条溪大半辈子,也守护溪里的大鲵——山里人叫“娃娃鱼”。但早年,他捕过它们。“那时候不懂事。”老石说起从前,语气里有悔意,但更多的是庆幸,“20世纪80年代,一斤娃娃鱼能卖好几十块,山里人穷,谁见了不抓?我用铁丝弯钩,挂上蚯蚓,夜里去钓。那东西笨,钩住了不挣扎,就瞪着你,眼睛圆溜溜的,像小孩。”他说,有一回钓上来一只特别大的,足有十来斤,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那鱼不叫,也不动,就用前肢扒着他的胳膊,冰凉的,指头分开,像婴儿的手。他忽然心里发毛,把鱼扔回水里,从此再没钓过。“怕是山神变的。”老石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但我知道,那是山里人对生命天然的敬畏,被那双“像小孩”的眼睛唤醒了。
1988年,大鲵被列入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名录,禁止捕捉。可禁捕容易,禁欲难。山里人穷,守着好山好水却变不出钱,偷捕时有发生。老石主动当了村里的护渔员,说是护渔,其实是护大鲵。他巡溪,劝人,也得罪人。有人说他假正经,自己当年钓得比谁都欢。他不争辩,只是把那些偷捕的渔网、钓钩收了,扔进灶膛烧掉。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那条“生态补偿”的路。1995年,湖南张家界大鲵省级自然保护区在这里建立,1996年晋升为国家级,老石家那片山林、水田都被划入核心区范围。按政策,不能开荒、不能拦溪养殖、不能使用化肥农药。村里人炸了锅:“不种地,不养鱼,喝西北风?”老石一家家去说,说得口干舌燥,没人听。他急了,跑到县林业局,又辗转联系上保护区管理处的负责人,说:“你们光画个圈,不给人活路,这保护能长久?”负责人愣了,没想到一个农民能说出这话。后来,国家层面生态补偿政策逐步落地,县里在保护区试点生态补偿,每亩山林每年发放生态补偿金,按面积补助到户,还鼓励发展林下经济,种中药材、养蜂,搞生态旅游。老石第一个签了协议,还带头在自家林子里种了黄精、七叶一枝花。
起初两三年,药材还卖不上价,但补偿款加上套种的作物,日子慢慢缓过来了。几年后药材起了收成,算下来不比种苞谷差。“关键是,人松快了。不用起早贪黑刨地,有空巡溪、看鱼,日子反倒有滋味了。”更让他高兴的是,年轻人开始往回走了。侄子以前在广东打工,听说家里搞生态补偿、开民宿,回来把老屋翻修了,取名“鲵源居”,专门接待来看大鲵、来山里避暑的游客。第一年夏天,客房就没断过人。“游客问我,你这里真有娃娃鱼?我说有,晚上带你们去看。”老石说着,眼睛笑成一条缝,“但不能开灯,不能大声,远远地听个叫。他们觉得稀奇,满意得很。”那条溪,还是那条溪。但溪边的人,日子不一样了。
前年,保护区的工作人员在溪里布设了水下摄像头,监测大鲵种群。画面里,一条大鲵赫然出现,个头比当年老石放掉的那条还大,在它附近的石缝里,隐约能看见几条小的在动。工作人员兴奋地告诉老石:“种群在恢复,这条溪里,估摸着至少有二十条成年大鲵了!”老石看着屏幕,那鱼还是圆眼睛,还是笨拙地趴在石头上,只是不再瞪着他,而是优哉游哉地摆着尾巴,像在自家的庭院里散步。老石忽然觉得眼眶发潮。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晚上,他把那条大鱼扔回水里,它沉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直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种托付。“你放了我,就得护着这条溪,护着这一窝鱼。”他护了半辈子,溪水清了,鱼回来了,人也有了新活路。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汪水,可山里人的日子,硬是变了味道。从苦变甜,从穷变富,从跟山争到跟山亲。
去年五月,我又去了一趟芭茅溪。老石带我去看那条溪,水比几年前更清了,石头缝里偶尔能瞥见大鲵的尾巴一闪而过。他指着溪边一块石头说:“你看,那是我常坐的地方,石头都磨光了。”石头上确实有一块凹痕,像被人长久坐出来的。溪谷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鸟鸣。老石忽然说:“你知道吗,大鲵叫起来,其实不是‘娃娃哭’,是像打鼓。以前人不懂,说它叫起来像小孩哭,吓人。我倒觉得,它叫起来好听,像山里的心跳。”我问他:“你听过它叫吗?”“听过。每年春天,它们开始找伴的时候,夜里就叫得勤。我有时候睡不着,就坐在这儿听。听着听着,心里就踏实了。”
那天傍晚,我们在溪边吃了顿饭。老石的侄子做的菜,腊肉炒蕨粑、清炒竹叶菜、一锅大鲵汤——当然,是人工养殖的。老石说,现在村里有人专门养大鲵,卖给城里的餐馆,一条能卖好几百。但溪里的野生大鲵,谁也不敢动。“动不得。动了,山神会生气。”老石半开玩笑地说。但他随即认真起来,“不是山神,是规矩。大家约定好了的,溪里的鱼,野生的东西,都不能动。动了,就没人来看了,民宿也就没生意了。这个账,大家都算得清。”饭后,天完全黑了。老石打着手电,带我走到溪边。他关掉手电,示意我别出声。我们蹲在石头上,等了一会儿。水声潺潺,蛙鸣阵阵。忽然,水潭深处传来那熟悉的闷响——“咕——咕咕——”我屏住呼吸。那声音在水面下回荡,低沉、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老石轻声说:“它在叫伴。春天嘛,要找对象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熟稔的、近乎亲昵的调侃,仿佛在说一个老朋友的心事。那大鲵又叫了几声,便安静了。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光。老石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说:“走吧,它睡了。”
我们沿着溪边的小路慢慢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老石,你准备守到什么时候?”我问他。他想了想,说:“守到它不用我守了。或者,守到我走不动了。”“然后呢?”“然后?然后我侄子接着守。他们年轻人,比我们聪明,知道怎么跟山相处。”他顿了顿,“其实,山不用人守。是人在守自己的日子。山好好的,人的日子就好好的。”那一刻,我想起桑植民歌里的一句词:“马桑树儿搭灯台,写封的书信姐带哟……”歌里唱的是人间的思念,但此刻,我觉得老石和这条溪之间,也有一种古老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回到民宿,老石的侄子正在院子里收拾观鸟的装备。他明天要带几位客人去八大公山看鸟。他说,现在来桑植的客人,不光看山看水,还看鸟看鱼,看一切活的东西。“城里人稀罕这个,”他笑着说,“我们也稀罕。”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窗外又传来一声大鲵的鸣叫。悠长的,低沉的,像这座山的呼吸。我知道,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夜晚,老石一定还在溪边坐着。或者,他已经睡下了,但那声音会进入他的梦里——像三十年来的每一个春天一样,提醒他,这条溪,这些鱼,还有这片山水,都好好的。
来源:红网张家界站
作者:溪翁
编辑:张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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