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德才

澧水北源的水，是从五道水褶皱里淌出来的。

晨雾，漫过原始林的苍松翠柏；山泉，吻着青石棱角跳成碎银。千回百转间，揽尽山林清润，汇成这养育一方生灵的活水。也正是这水，养出了张家界独有的大鲵。肉质里，渗山水的灵秀，入了土家的火锅。

印婶鲤香酒店，大鲵火锅，远近闻名。它是山里人藏在指尖的功夫，更是山水与烟火的缠绵。这店，在贺龙曾带队伍两把菜刀砍盐局的芭茅溪。

芭茅溪，两面的青山，夹一条河。河水绿出河水想要的绿，也绿入了山与天空等一切十分逼真的图案。

选鲵，必是澧水源头活水养的足年鲵。肌理，莹白紧实，带着胶质的弹润，指尖轻触，能碰到澧水的温柔涟漪。切作大小适中的鱼块，沥干水分时，肉纹里，还储山泉的清冽。这是山水赋予的本味，容不得半分辜负。

灶火生起来。土陶烧锅，架在柴火上。火苗舔着锅底，跳成一团橘红。菜籽油入锅，烧至滚热，冒起轻烟。鲵鱼块应声入锅，“滋啦”一声，是肉与热油的热烈相拥。手腕轻转，将鱼块慢慢摊开，每一面都与锅底相触，柴火的温烈裹着油香，鲵肉的表层煎得微微起壳。焦香混着肉的鲜，勾人舌尖发颤。鱼块四面金黄，捞起，控油，呈现焦脆的外皮时，食欲翻涌，恨不得抓一块喂进嘴里。

灶火不熄，添一把干柴，让火苗烧得更旺。豆瓣酱入锅，混着拍碎的蒜瓣、切薄的姜片，铁铲翻炒间，酱香、蒜香、姜香缠在一起。热油里，滋滋作响，炮出浓郁的油香。这是调味的精髓，浓而不烈，厚而不腻。顺势，煎好的鲵鱼块倒回锅中，手腕掂起烧锅，轻轻颠翻，每一块鲵肉都裹上油亮的酱汁。酱色，渗进焦脆的外皮；鲜香，瞬间激发。

料酒烹入，酒香绕着鱼香，散开，去腻提鲜；酱油轻淋，酱汁晕开，给鲵肉添上温润的底色；少许食盐提味，再浇上熬好的土鸡汤。汤面，漫过鲵鱼块，咕嘟咕嘟的声响里，腾起白雾。盖上锅盖，焖煮的时光，是让山水与烟火相融的过程。柴火的温烈，透过锅底，让汤在锅里渐渐沸腾。澧水养的鲵肉，在酱香与汤鲜里，舒展。每一缕香味，都被锁在密闭的锅里。沸腾中，渗进肉质肌理，焦脆的外皮吸饱汤汁，变得软糯起来。嫩肉依旧紧实，藏着本真的鲜。

焖煮的间隙，瞧着灶火跳动，听着锅里的咕嘟声响，白雾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绕灶台漫开。香味也跟着飘，混着柴火的草木香。在屋里，绕来绕去，勾得人频频望向灶台。这焖煮的时光，不疾不徐，如澧水的流水，温柔却有力量。每一份滋味，都揉得恰到好处，把五道水的青、澧水的清，全都炖进一锅鲜醇里。

待锅盖掀开，白雾轰然腾起。浓郁的香味，瞬间，溢满整个屋子，直钻鼻腔。先瞧见的，是油亮的汤面，浮着细碎的辣椒与葱花。红的艳，绿的鲜，衬着酱色的鲵鱼块，色泽诱人。夹起一块鲵肉，焦脆的外皮，裹上软糯的肉质。咬一口，先是酱汁的浓醇，再是鲵肉的鲜嫩。焦脆与软糯，在舌尖碰撞。汤汁在齿间爆开，鲜、香、醇、润，层层叠叠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没有半分腥气，只剩肉质的绵密与汤汁的浓郁，那是澧水源头的水养出来的鲜，是土家柴火烹出来的香，是山川草木凝出来的醇。

煮得滚沸的火锅，汤鲜味浓，再下入鲜香菇，吸饱了鲵汤与酱香的香菇，软嫩入味，与鲵肉相映成趣。吃

吃大鲵火锅，吃的是热乎，品的是山水。一口鲵肉，一口浓汤，暖意从舌尖淌进胃里，漫遍全身。浓汤里，有澧水的清冽，有八大公山的灵秀，有柴火的温烈，有土家人的匠心，每一口，都是山水的味道，都是人间烟火的温柔。

澧水源头的水，养出鲜醇的大鲵；山里的柴火，烹出浓郁的火锅。一锅大鲵火锅，煮的是山水，炖的是烟火，尝的是滋味，藏的是一方水土的气韵。夹一箸鲵肉，饮一口浓汤，知这山水，不仅藏在澧水的碧波里，还藏在五道水的青翠里，更藏在这一锅烟火氤氲的鲵香里，入唇，入肠，入心。

谢德才，男，土家族。作品见于《人民日报》（发表散文10篇）《红豆》（发表20篇）《湖南文学》《天津文学》《散文百家》《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作品连续转载7年）《民族文学》《海外文摘》《十月》《芙蓉》《美文》《中国作家》等50多家报刊，发表文学作品50余万字。作品入选《中学语文同步教材》《全国百人百篇散文选》《百年名家散文选》《2008中国散文年选》《2013年中国散文经典》等20多种选本；多篇文章入选江西、湖南、安徽、浙江等省、市初中、高中学生语文模拟考卷及省级招考公务员、中小学教师考卷；作品曾获广西《红豆》杂志首届文学奖等奖励20余次。出版散文集《张家界看“海”》《一个人的凤凰》《张家界的眼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