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奇峰披翠，林海生香。张家界市林业局、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守护森林 繁荣生态”文学创作活动佳作纷呈，部分作品集结于此，以文叙山水，以笔寄初心。一纸赤诚藏山海，半笺逸情润林泉。愿我们共赏灵秀风光，同守盎然绿意。

6月1日起，主办方联合红网张家界站推出《喜迎第21届森保节——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专栏，陆续刊发这些饱蘸深情的文字，同襄护绿盛举，共绘山水画卷。

一棵树的故事

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深处，有一棵银杏树。

这棵树有多大年纪，没人说得清楚。林业局的人来看过，说至少八百年。但村里的老人说，他们的爷爷的爷爷小时候，这棵树就在了，跟现在差不多大。

八百年的银杏，长得像一座山。树干粗得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树荫能盖住半亩地。秋天一到，满树金黄，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下金雨。

老周从小就爱这棵树。

他是听着银杏树的故事长大的。爷爷说，这棵树是村里的风水树，保佑着一方平安。奶奶说，这棵树有灵气，许愿特别灵。他小时候生病，奶奶就到树下烧香磕头，第二天病就好了。他不信，但也没反对。在他心里，这棵树确实不一样。

二十岁那年，老周当上了护林员。

那年，武陵源正在申报世界自然遗产。上面来了文件，说森林资源要严格保护，禁止乱砍滥伐。村里人不理解，几辈子都是靠山吃山，怎么突然不让砍树了？老周也不理解，但他是护林员，得听上面的。

第一个月，他就遇到了麻烦。

有人偷偷进山砍树，被他撞见了。那人是他本家的叔叔，手里拿着一把锯，已经锯倒了两棵杉树。

“叔叔，不能砍。”老周拦住他。

“你管我？”叔叔瞪他一眼，“我砍自家的树，关你什么事？”

“这是国家的树，不是私人的。”

“放屁！这山是祖上传下来的，怎么就成了国家的？”

两个人吵了起来。最后，叔叔气冲冲地走了，扔下一句话：“你这小子，胳膊肘往外拐！”

那之后，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人说他吃里爬外，有人说他当了官就忘了本。他娘也跟着受委屈，走在路上都被人指指点点。

“儿啊，要不你别干了？”娘劝他。

“不行。”老周说，“这是我的工作。”

娘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周还是天天巡山。他管的地方，再也没有人敢砍树。那些以前砍过树的人，渐渐地也习惯了，开始种树、护树。村里还成立了护林队，老周当上了队长。

2002年，发生了一件事，老周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他巡山回来，刚走到村口，就看见银杏树那边冒着烟。他心头一紧，拔腿就跑。

到了树下，只见几个小孩围着火堆在烤红薯。火堆离树干只有几步远，火星子被风吹得到处飘。

“你们干什么！”他大吼一声，冲过去把火踩灭。

孩子们吓坏了，一哄而散。老周蹲下来，用手摸着树干，仔细检查有没有被火烧到。还好，只是树皮被烤得有点黑，没伤到里面。

他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后背全是冷汗。

那天晚上，他找到那几个孩子的家，挨个说了一顿。孩子们吓得直哭，家长也觉得理亏，连连道歉。

“以后不许在树下玩火！”他板着脸说，“这棵树八百多年了，比我们村里所有人的岁数加起来都大。要是烧了，你们赔得起吗？”

从那以后，他在银杏树下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千年古树，严禁烟火。”

牌子是木板做的，他亲手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很醒目。

张家界搞旅游开发，银杏树被划进了景区。

游客们蜂拥而至，在树下拍照、许愿、挂红布条。老周看着那些红布条，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游客喜欢这棵树，是好事，但也怕他们伤害它。

果然，没过多久，就出了问题。

有人为了拍照，爬到树上去了。有人用刀子刻“到此一游”。有人在树下烧香烧纸，把树根都熏黑了。

老周急得团团转，找到景区管理处，要求采取措施。管理处的人说，他们会想办法，但人手不够，管不过来。

老周一咬牙，自己在树下搭了个棚子，每天守着。白天给游客讲解银杏树的历史，提醒他们不要乱刻乱画。晚上就睡在棚子里，听着树上的鸟叫，数着天上的星星。

“老周，你这是何必呢？”有人劝他，“一棵树而已，犯得着吗？”

“犯得着。”他说，“这棵树，比我命还重要。”

他守了整整一个夏天。风吹日晒，人瘦了一圈，脸黑得像包公。但他高兴，因为那棵树好好的，一根枝条都没断。

2021年，老周退休了。

退休那天，林业局的人来给他送行。他站在银杏树下，摸着粗糙的树皮，像摸着一个老朋友的脸。

“以后谁来管这棵树？”他问。

“您放心，我们已经安排了新的护林员。”

“谁？”

“您儿子，小周。”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儿子小周，大学毕业后在外面工作了好几年，去年突然说要回来。他以为儿子是嫌城里压力大，想回老家歇歇，没想到是回来当护林员的。

“这孩子，也不跟我说一声。”他嘴里埋怨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现在，老周每天还是去巡山。不过不是工作了，是习惯。他走走停停，看看这棵树，摸摸那片林子。有时候碰到游客，还会主动给他们讲讲树的故事。

小周比他年轻，比他有文化，会用手机拍照、录像，还会发抖音。他把银杏树的照片发到网上，很多人点赞，说一定要来看看这棵八百年的树。

老周不懂这些，但他高兴。因为他知道，这棵树的故事，会一直讲下去，不会断了。

去年秋天，银杏树又黄了。满树金黄，像披了一件金色的袈裟。风吹过来，叶子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老周站在树下，看着漫天的金叶，忽然想起一句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他想，这棵树活了八百年，还会再活八百年。而他，不过是这八百年里，一个守护过它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