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奇峰披翠，林海生香。张家界市林业局、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守护森林 繁荣生态”文学创作活动佳作纷呈，部分作品集结于此，以文叙山水，以笔寄初心。一纸赤诚藏山海，半笺逸情润林泉。愿我们共赏灵秀风光，同守盎然绿意。

即日起，主办方联合红网张家界站推出《喜迎第21届森保节——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专栏，陆续刊发这些饱蘸深情的文字，同襄护绿盛举，共绘山水画卷。

在原始密林深处

罗长江

大样地，大样地

一

穿行在呈东西走向分布的长条形原始森林腹地，面对由乔木、灌木、藤本、草本、苔藓、地衣等野生植物所构成的这样一个庞大而古老的生物群落，遥想亿万年间它们历经无数风风雨雨而生生不息，成就了植物王国的旷世传奇，不由得簇生出满心窝的敬意。一路上，八大公山自然保护区植物研究所谷志容所长给我们做关于“大样地”的科普——

大样地是反映植物群落基本特征，用来研究群落生态学，面积大于16公顷的特定地段。全球最著名的森林样地网络，是美国史密森尼研究院热带森林研究所牵头建立的CTFS。2008年起，该研究所决定把样地扩展到温带。中国作为全球唯一具有完整气候带谱（寒温带到热带）的国家，其样地最显著的特点为“地带性”。中国科学院生物多样性委员会主持建设的“中国森林生物多样性监测网络（CForBio）”，已是CTFS的重要合作伙伴。

谷志容所长说，大样地的选择要求严苛。亚热带虽然占我国国土面积的四分之一，但是95%以上的原生林已遭破坏，想要找到一块面积大，又方便做样地的森林已经十分不容易了。神农架、壶瓶山也有原生林，但都面积不大，坡度又陡；中南林科大教授喻勋林力荐八大公山，他认为这一地域之“亚热带中山常绿落叶阔叶混交林”相当典型，山原台地，坡度平缓，做大样地相当理想。2009年岁末，五位植物学家来到冰雪世界的八大公山，为大样地作选址考察。如愿以偿地在天平山林区找好了一块边长500米的正方形样地，面积25公顷，约占整个八大公山保护区的千分之一。得出的结论是：八大公山样地作为中国科学院生物多样性委员会“中国森林生物多样性监测网络”在华中地区的重要节点，植被保存相对完好，生物多样性非常丰富，植物区系是华中地区的典型代表，是中亚热带山地森林生物多样性长期动态监测的理想基地。

谷志容笑着小结：喻勋林教授慧眼识珠，八大公山不负众望！

二

省报的两位记者，其时随考察八大公山的五位植物学家同行，用图片和文字记录了跋涉的甘苦和收获。读这种在场感很强的特写，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雪住了，天晴了。空隙处的阳光，灿烂得溪沟里的冰凌也明亮了几分。所走之处，皆无路，又似乎处处是路。自然保护区的土专家田连成作向导，一行人踩着啧啧作响的积雪，“逢山爬山，遇水蹚河”。虽然阳光很足，但阴坡的雪依旧很厚。不到一小时，众人的鞋子皆渗入雪水，手则一直在抓取雪中任何可攀缘的东西，也就一直处于冰冷状态。河谷中光溜溜的石头上结着冰，登山鞋踩上去，犹如置身天然溜冰场。有人打趣道，歪歪扭扭——在玩冰上芭蕾的惊险动作呢！尽管加倍小心，依然有人不停地惊呼和滑倒。一个个幸福地湿身，一个个乐呵呵地继续赶路。

尖嘴河附近山坡上，两个新鲜的泥洞系野猪所拱。在珙桐湾附近的雪地里，他们惊喜地看到毛冠鹿或者小麂的脚印。随行记者写道：“攀着生长了数百年的大树或枯藤，踩落大片松软的苔藓，古老的泥土无辜陡然裸露；一株枯立木，可能因为我们的触碰，立时成为枯倒木。无端地改变这块人迹罕至之地任何一个小生物的生活，都让人心里充满了愧疚。”多么闻之肃然的，充满知性和内省的文字啊。

大样地的选取，要求不能有超过1米宽的道路，不能阻碍动物对种子的搬运；山地尽量平缓，不能有悬崖，以适合开展工作；全部是原生林，人类干扰少；离驻地最好在一小时路程左右。田连成提供的几处林子，其中一处林相美好、坡度和缓，却突然出现长度不明的人工林，虽幅度不宽，但也陡然破坏了原生林的完整性；另一处，测绘图上显示的平缓之地，实地探察中却冒出一面悬崖。好在天平山林区原生林众多，富余到“可供选择”。尖嘴河上游无人区，成为样地考察的理想之地。

记者写道：灰色的落叶林与绿色的阔叶林随意交融，亮叶水青冈高大挺拔，随处可见，为优势种群。其他，多有细叶青冈、多脉青冈、香桦、稠李、水青树、四川杜鹃、巴东栎、云锦杜鹃、川鄂鹅耳枥、西南山茶、山矾、南烛、檫木等共生。喻教授估计这25公顷样地中，有70—100种树种，近10万株在监测之列。

相关理论认为，沿海拔梯度每升高1000米，其生物多样性相当于沿纬度梯度往北递进500—750千米。只是峡谷地带难以调查打样；而过于平缓的山坡，生态环境较为单纯，物种覆盖则相对有限。弥补的方法，便是增加小样地。天平山除25公顷大样地外，另物色了5块1公顷左右的样地（100米×100米），覆盖除大样地以外的主要植被类型。所有被选中做样地之处，犹如被人类成立了“植物社区”，凡是胸径1厘米以上的植物，都是监测网络的研究对象。这些“植物社区居民”将被一一登记，进行坐标定位与编号，钉上身份标牌，并细致记录成长状态，鉴定其家庭（物种）归属。在研究系统里，每位“居民”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套详细档案资料，直至终身。

2010年1月21日，参加考察的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副研究员米湘成从北京反馈信息，监测网络负责人马克平研究员拍板了，决定大样地建立在第二天所探察的尖嘴河上游无人区。八大公山自然保护区从此拥有了我国中南地区唯一的25公顷森林生物多样性监测大样地。

省报记者写道：三天行程，跌跌撞撞，辛苦与狼狈是有的，诗意也是有的！

三

沟壑有溪有水。溪沟的落差时大时小。大大小小的岩石或躺或坐，横七竖八成乱石断流。不时有枯株朽木倒在地上和横跨溪涧，无声地诠释着自生自灭的丛林法则。朽木长出一串一串菌子，有的老死了，有的肥硕着，无言地演绎着此消彼长的生命哲学。朽木上长着厚厚的苔藓，岩石上长着厚厚的苔藓，满溪谷都长着厚厚的苔藓，色呈暗绿，蓊郁着几分阴森。除去汩汩流淌的山涧水给幽深的溪谷增添了一分动感，几许活力，就得感谢长在溪边的这些花儿了。粉红的，金黄的，乳白的，淡紫的，时不时这里一束，那里一朵，给空山溪谷摇曳出一抹抹暖调子，在坚硬、阴冷和幽暗中，得以触到一份清丽和柔和。

我猜问：“考察组一行踩在卵石上，歪歪扭扭——玩冰上芭蕾的惊险动作，就在这一带吧？”

谷志容所长点点头，说他也毫无悬念地摔了好几跤，光荣地湿身了。

从谷志容的讲述中得知，从2010年开始，中国科学院武汉植物园的卢志军、何东带着两个小组，花了一年多时间打点大样地，将之分为625个小样方，每个小样方400平方米，以便开展调查。近10万株胸径1厘米以上的木本植物，都给钉上身份标牌，并细致记录生长状态，进行监测。设立150个以上的种子雨收集器（Seed trap）和450个以上1米的幼苗监测样方。安装红外线摄像头，记录山野中动物的真实玩闹。大样地有上百个树种，这是一个庞大繁杂的工程。唯有通过这样细致的工作，才能解开八大公山怀抱中那些蕴藏得至为久远的秘密。

每天工作的内容是重复而枯燥的。卢志军、何东是外地人，小组的工作人员大多不是本地人。远离了亲人和朋友，这里没有网络，没有娱乐活动，只有植物陪伴。偶尔下山时，卢志军会去网吧上网，更新自己的博客，他在一篇博文中写道：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会到保护生物多样性的美学意义。

2012年3月，大样地完成了第一次植物调查。卢志军在博文中写道：这标志着中国生物多样性监测研究中又新增了一个大型标准研究平台，对系统深入提升我国森林生物多样性维持机制、生态系统生态学、生理生态学以及全球气候变化生态学等领域的研究水平具有重要意义。

四

我们在大样地走走停停。

若不是木本植物的身份标牌、红外线摄像头、种子雨收集器（Seed trap）之类的人类痕迹提醒我们，看不出大样地与这里整体意义的原始密林有什么异样。当然，一经意识到这些现代科技含量的加盟，这块25公顷的原生林在我们的眼中，便显得格外珍贵而庄重。

眼前景象，恰如我曾描写的：阳光穿过亚热带山地雨林的多层树冠，涌进原生植物群落的森林来了；涌进乔木层、灌木层以及草本、苔藓、地衣的层来了；涌进成层现象、附生现象、连茎现象和绞杀现象来了；涌进特有植物、指示植物、孑遗植物、层外植物和枯立木来了；涌进“木”的主色调——青绿——植物的生命底色和体征来了。聆听鸟鸣，聆听虫吟，聆听风籁，聆听水迹，聆听花开花落的微响，聆听露坠泥轻的跫音，聆听老木幽谷的深呼吸，聆听蹲在地质年代尚未直起身子的化石，依然延续它的远古之梦。

一位外国诗人说，怀念的不是那些终将消逝的事物，而是鸟鸣时的那种宁静。

我们把脚步放轻了又放轻，生怕不小心碰落一颗露珠，会让这片山水晃动；生怕不小心踩痛一棵小草，会让整个森林受伤……

我问科研所所长谷志容：建立大样地对八大公山有些什么作用和影响？

谷志容回答说，作用大着呢，影响深远着呢。一是可以进一步摸清自然保护区资源的家底；二是可以通过监测了解生物多样性的变化及其影响，理解物种共存机制等；三是可以为自然保护区制定科学的管理方针提供决策依据；四是可以培养自然保护区科研监测人才；五是通过提供学术交流的平台，提高自然保护区的知名度。总之，大样地的建立，将使自然保护区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科技手段和科技含量产生质的提升，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显现它的价值。用省报记者的话说，这是一个异常缓慢的姿势。100年。200年。1000年。或许突然就看见了植物、大地与人类的那些密码。或许很远的未来，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

铺满腐枝落叶的地上，有一种浮力。

雾岚杂糅了树脂的气息、泥土的气息、青苔的气息、潮湿的气息、生殖的气息、原始的气息……灌满着我们的肺叶。

蝉，叫得正欢。

落到地面的阳光，斑斑点点如同花朵，明媚得差点让人窒息了。

倏忽想起那些被幽暗虚掩的事物，想起那些被山风划伤的时间，无一不是生命在展示含蓄与明朗。只想啊，只想沿着落满碎影的时光，走通原始与现代交相辉映而共生共荣的前方。

“千手观音”

一

这便是“千手观音”了。

便是入选中国首批最美古树的“千手观音”了。

美哉！大气之美！婀娜之美！舒展之美！曲线之美！繁复之美！葱茏之美！蓬勃之美！雍容之美！娴静之美！秀外慧中之美！玉树临风之美！亭亭玉立之美！生机勃发之美！仪态万方之美！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之美！美啊美得让你几乎不敢大口呼吸，除了连连啧声、连连哦声，只有归心低首、顶礼膜拜的份……

屹立于斗篷山顶的“千手观音”，品种为亮叶水青冈，属国家二级保护植物，胸径1.2米，树高18米，树龄1500余年，覆地面积1.2亩。树干3米处分叉，枝条纷纷向四周伸展，枝繁叶茂，其造型、风姿堪称树木中的极品。2018年，被全国绿化委员会办公室和中国林学会评为全国85棵“中国最美古树”之一，成为中国森林的最佳形象大使，中国古树名木的一张亮丽名片。

1500多年光阴里，置身于海拔2004米的高山之巅，它饱经沧桑。那树身，那虬枝，那叶脉，少不了雷电的擦痕，雨霜冰雪的蚀痕，飓风雹灾的折痕……凭着强大的生命力，它百折不挠，在一次次抗争和历练中成长、成熟、新生和涅槃。风霜吹老了岁月，却不曾吹老它的容颜。面对风采依然、丰姿绰约、万千枝条如手的千年古树，眼前自然而然浮现出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而不吝向人间施以援手的“千手观音”模样，心中自然而然跳出一个词：女神。

哦，眼前，便是我们心心念念的女神的形象啊！

二

斗篷山之巅，海拔2004米，是八大公山自然保护区的最高峰，也是张家界市境内的最高峰。大棵大棵的古树联袂而成大片大片的古树群落，树干莽苍遒劲，树盖青翠森然，如同一个个方阵，充溢着轩昂之气、浑灏之气、浩荡之气、苍凉高古之气。

古树群的品种，多是与“千手观音”一样的亮叶青冈木。长得高高大大，动辄千年以上，枝繁叶茂，精神矍铄，却是正当壮年的模样神情，何曾有半点老态！偌大一片原始森林，你不知道四周究竟有多宽，前面还有多远。不时有雾气浮过来，退回去，浮过来，退回去，又浮过来。使你强烈地感到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生命场，有一种浮力要把你浮起来。话音出口轻飘飘，如同一片一片树叶飘啊飘，老是够不着一口深潭的水面……脑海里倏忽跳出“丹田”二字，腹地，便是原始森林气灌丹田的所在哟。

原始森林，又称原生林，系天然形成的，未遭到人为破坏的完整生物圈。是指一个森林已经达到非常长久的年龄而没有遭到显著的干扰，从而表现出独特的生态特征，包括多样化的与树有关的结构，提供多样化的野生动物栖息地，也包括动植物间食物链相关联的生态系统，以及与地质、地貌、土壤、气象、水文等因素构成的自然综合体。

原始森林，是陆地生态系统的核心，人类最初的出发地。

作家徐刚的《大森林》里写道：“在一片真正的原始森林中，几乎分辨不出孰为新草，孰为旧草，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旧的。岁月的刻痕几乎不见踪影。时光之箭，在穿越森林时可曾徘徊？”

森林是有生命、有思想、有情感的。

面对“千手观音”，我双手合十，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真想以人类的名义，感恩森林这座摇篮，抚养和呵护了人类的童年；感恩仁慈、博爱的森林这位慈母，哺育了灿烂无比的人类文明。人类对生养之地的森林和大自然，有着太多太多的亏欠，真该以人类的名义感恩与谢罪，祈请大慈大悲的森林助人类力挽狂澜，拯救环境破坏导致的生态危机和生存危机。

三

我登上高高的瞭望台。

极目远眺，林海茫茫，雄浑而苍莽。

在一位本土诗人眼中，偌大一片原始森林俨然一个牧场，放牧成吨成吨的绿色，潮汐一样涌来，发出神秘的脆响且深不可测，势不可挡。偌大一片原始森林辽阔如一场风暴，坚硬的风发动引擎，将整个春天晃动着，漫山遍野都是翅膀。那无法遏制的连绵起伏的绿啊，步步逼近，步步逼近，一次次试图目测这片林海的高度、这片绿色的厚度，回眸之际，时光腾挪的脚步忽忽已行走千年……

岁月在握。太阳满目。“千手观音”全貌尽收眼底。

远远地，双手合十，再次顶礼膜拜“千手观音”——

致敬！八大公山原始森林的形象代言人。

致敬！中国森林的最佳形象大使。

致敬！我们心心念念的母亲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