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甘政

我老家在桑植县五道水镇，那里是澧水的源头。山围着溪谷，山泉汇成小河，水清得能看到底下的卵石和水草。我的童年，就在那条小溪边，也在父亲那张旧渔网里。

前几天回老家，一推门，就看见父亲坐在屋檐下补渔网，那张网用了很多年，风吹日晒，早就褪了色，边角也磨旧了，可父亲一直收着、护着，补着。我笑问：“是不是手痒了，还想下河撒网？要不要我再给你打手电筒？”父亲听了，望着我笑了笑，没说话。

看着他坐在那里的样子，我思绪恍然回到了小时候。

山里的晚上，是没有霓虹灯的，只有星星和月亮。晚风带着草木味，河边安安静静的。父亲常带我去溪边捕鱼，儿时的我夜晚和父亲在一起。心里就不害怕什么，他总是手里握着那张撒网，叫我跟在他后头，我攥着手电筒，笨手笨脚地给他照路。手电光照在水面上，水是清亮的，父亲的背影也是清晰的。

五道水的河弯多，有的地方水缓，有的地方水急。碰到水深流急、我过不去的地方，父亲也不多说，弯下腰就把我背起来。他的背宽厚结实，身上有草木和溪水的气味。我趴在他背上，听他一步一步踩水过去。水漫过他的裤脚，他走得稳稳当当。

到了浅滩，父亲站定，手腕在空中一抖，网就张开，落进水里。稍等一会儿慢慢收网，水珠顺着网边往下滴，几条小鱼挂在网眼上，活蹦乱跳的。每次有收获，话不多的父亲就会轻声喊我，让我去摘网上的小鱼，我高兴得不行。那个沉甸甸的鱼篓，也便时常晃悠在我的肩上。

父亲不爱说话，一辈子老实本分。他的好，都在行动里：在夜里陪我捕鱼，在水急的地方背我过河，在一年又一年的日子里守着这个家。那张旧渔网，一次次下水、起网，捞上来的是鱼，装着的却是他不声不响的父爱。

时间过得真快。现在我已三十二岁，在县城成了家，也有了孩子。每次回老家，常看见父亲牵着我女儿，在院前走来走去。看着他们一老一小，我有时会恍惚，好像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夏夜，父亲同样牵着我，站在澧水源头的溪水边。两代人，一样的场景，一样的温柔。

可父亲也确实老了。他鬓角的白发多了，背也有点弯了。我知道他腰不好，年纪大了，经不起溪水一凉、来回折腾。再说，这里是澧水源头，现在河湖治理抓得紧，全域禁捕，只允许一人一竿休闲垂钓，撒网捕鱼早就不行了。我再三叮嘱他，千万别一个人下河，安全第一，好好养老。

父亲点点头，说他知道。现在补补旧网，不过是整理老物件，有个念想罢了。

我站在旁边，看父亲低头补网，心里挺不是滋味。一张薄薄的渔网，装着我整个童年，也装着父亲半辈子的含辛茹苦。当年那个踩着溪水、挂着鱼篓、追着父亲跑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人，扛起了自己的日子；而那个身板挺直、走路稳当的父亲，也在时光里慢慢老了。

澧水源头的河水一直往前流，就像父亲的爱，不怎么说出口，却一直在。只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让父亲少受点累，让我们能多陪他几年。那张旧渔网，就让它留在老家，也留在我们心里，更留在父爱浓浓的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