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晓晴
在八大公山的万顷云雾里,歌声总是比风先到。
“……哎!等风来,等花来,爱也在等你;望雪来,望月来,情也在望你。桑植白茶(哟)会唱歌(呃),飞在山水间,甜在我心里……”这首《白茶恋歌》越过一道道垭口,千回百转后落进我的耳朵里。
桑植人是天生的歌者,逢山唱山,遇水唱水,见到白茶,自然要唱茶歌。他们抓一捧岩层里渗出的活泉,烧开了冲进素白冰瓷里,那蜷缩黯淡的干叶便在浮沉间慢慢舒展,清亮的汤水也慢慢染上一层透亮的杏黄。七百年的滇楚古道,千百首悲欢交织的歌谣,尽在袅袅茶烟里流转。茶是凝固的歌,歌是流动的茶。一芽一韵,一汤一阕,那些漂泊中共生的苦与乐,我都听见了。
世间白茶各有来路,一方水土养一方茶的脾气。安吉白茶浸的是江南烟雨,鲜灵清淡,是亭中听雨的雅致;福鼎白茶伴的是海滨潮汐,温润松弛,是市井晨昏的安然。唯独扎根湘西北深山的桑植白茶,骨血里烙着寸白军铁衣远戍的沧桑。七百年前,大理白族先民辞别苍山洱海,带着背井离乡的惆怅,沿滇楚古道跋涉千里,把一囊故乡的茶籽、一套不炒不揉的白茶工艺、连同整套白族茶礼茶歌,撒到澧水河谷两岸的山林田地里。从此,八大公山的云雾滋养出一缕缕带着乡愁的茶香,千山万壑间也就飘飞起一首首摄人心魂的茶歌。
桑植白茶分“风、花、雪、月”四品,名称取自白族独有的“风花雪月”。四品茶汤,对应七百年来白族先民的四段心路历程——离乡、拓荒、相融、长存。每一品茶汤,都有对应的曲调心境,是对遥远故乡最长情的思念。独芽莹净为“月”,如初民踏破征途守住荒山澄澈的本心,曲调清浅孤净;一芽一叶为“雪”,藏着开荒的隐忍,唱腔内敛沉静;一芽二叶为“花”,见证多民族共生,旋律舒展馥郁;成熟老梢为“风”,阅尽七百年岁月沉浮,曲调苍茫辽阔。黎友明在《鹧鸪天》里写道:“芽含朝露三分俏,叶隐春云十里香。汤似玉,味绵长,清醇一盏暖心房。风花雪月皆珍品,不负人间岁月彰。”茶味与歌声,在这里早分不开了。
茶歌不是文人刻意填作的辞章,而是山野百姓率性歌吟的悲欢。连绵起伏的茶垄是天然戏台,盛满新茶的竹篓叩地轻响为鼓,吊脚楼里噼啪作响的柴火化作悠悠丝弦。那支《大采茶歌》一开口,茶山深处的烟火与忧乐就铺开了:正月佃园交息,藏着谋生的筹划;三月茶叶青青,软声小调伴着家里的绣花针脚;五月树下烧香敬土地,歌声里裹着对草木神明的敬畏;到了十月打霜,姊妹挑茶走四方,调子添了奔波的厚重;腊月挽篮讨茶钱,曲调又轻敛下来,静静等候来年春三月茶树下的重逢……一载枯荣往与复,一芽一叶皆是歌。茶生一寸,歌长一分。“西莲山下野人家,不种靡芜但种茶。播罢新秧争采茶,茶歌一曲日西斜。”古人寥寥几笔,写透了这方水土的脾性。
这茶汤里,也泡着儿女心事。山道上偶遇行茶人,一首《挑茶郎从门前过》不直说相思,只唱阿妹一听门外脚步响,慌乱中打碎茶碗烫了脚。那句“我慌里慌张是打破了碗,烫哒脚呀”,把一杯热茶里藏不住的春心萌动唱得活色生香。火塘边对唱《六口茶》,六巡茶配六番问,一问一答都是少年坦荡的爱慕,火星子映红了阿哥阿妹的脸。山里人谈情说爱,通透实在,全在那首《吃茶要吃杯杯浓》里,曲调直白赤诚,“吃茶要吃杯杯浓,栽花要载月月红”喻真心,“好姐只要恋一个,好花只要栽一蓬”喻专一。一杯清茶,一曲小调,道尽了山里人的纯粹爱情。
茶歌里还藏着山河襟怀,老调与新声遥相呼应。老调《挑担茶叶上北京》,一根桑木扁担挑起满山青叶,小调越过洞庭烟波,将湖南乡亲“千里送茶”的质朴和对领袖的深情唱向远方。新声《白茶恋歌》与《桑植白茶》接续茶山文脉,词中揉入白族“风花雪月”的意象,把八大公山的云雾、白毫滴翠的诗意,以及百姓“摘取富裕”的岁月丰盈谱进旋律。旧曲越洞庭波涛寄故园真情,新歌凭张张绿叶绘盛世图景。一脉茶香,两重回响,共同汇成桑植白茶绵长的吟唱。
茶歌里有先民的记忆,茶汤里也沉淀着岁月的转化。“一年茶、三年药、七年宝”,这句俗语在桑植民间口口相传。时光慢焙,白茶在静默中悄然转化,把风霜雨雪都酿成了醇厚。新茶时,它清鲜爽口,以春芽初生的鲜灵抚慰身心;存放三年,茶性由凉转温,化作清热的“药”,润肺护肝,消火祛病;历经七载陈化,它蜕变为“宝”,汤色转为琥珀,香气幻化为枣香,入口绵柔顺滑,滋养气血,轻身延年。明白了这一点,我也就懂了寸白军离开大理时为何执意带上茶饼和茶籽,不仅为了解渴,更为了以茶祛瘴、以茶疗疾。再听《冷水泡茶慢慢浓》,便有了别样滋味。冷水泡茶急不得,得慢慢等茶香一点点渗出来。“有心恋郎不怕穷”,这是山野最朴素的情意——跟泡茶一样,耐得住清贫,才守得住甘甜。这便是冷水慢泡、岁月静守得出的时间哲学。
山风一直在吹,吹散了元代的征尘,却吹不走漫山遍野的茶歌。
人会唱歌,茶也会唱歌。这杯白茶,将七百年的离愁与新生一并饮下,又氤氲成清亮的歌声,从八大公山的云雾里飘飞而出,落在每一片新绿的叶脉间。
“……哎!等风来,等花来,爱也在等你;望雪来,望月来,情也在望你。桑植白茶(哟)会唱歌(呃),飞在山水间,甜在我心里……”
曲终时,茶烟未散。那余音贴着澧水,越过垭口,向着更远的山河荡漾开去。
来源:红网张家界站
作者:罗晓晴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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