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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欣赏丨未名湖:风过天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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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未名湖

南滩草场悬在山巅,天池卧在草甸深处。周末,我陪几位观鸟的友人赴此地。

深秋晨雾刚散,霞光自云隙淌下来。草叶凝着寒露。北风迎面撞来,割人脸颊。风里裹着冷杉与泥炭的气息。我立在池边,久久不动。

预想里云天辽阔,却不尽然。池水是浅淡的绿,静静铺展,像一面磨旧的镜子。

隐隐约约中,对岸水草忽然扑腾作响。向导老金低声说,是天鹅。

一阵低沉的嘎嘎声,它们从苇丛浮游出来。领头那只伸颈四顾,辨风向,听水响,开始踏水。一步,两步,水花碎裂,翅膀半张,身子前倾,似在推开一扇沉重的门。门难开,它不停。九步,十三步,十九步,二十六步。第二十七步,蹼爪狠狠一蹬。水面裂开,它离水低飞。翅扇急促,身躯沉滞。再振十余次,方抬得恰当的高度。风穿翼下,它不再猛拍,翅尖微翘,仿佛悬在无形之物上。脖颈舒展,从容而起。余下几只次第起跑,有的二十七步,有的三十一步。各有步数,各有节奏。飞上高空,姿态便渐渐趋归一致。

我看得失神。打动我的不是优雅,是笨拙。起飞之初,天鹅并不轻盈,带着挣扎,像仓皇奔逃。恰恰这一段笨拙的助跑,托举后续的高飞。暗自思忖世间许多升腾,起头皆是煎熬。

资料所载天鹅助跑步数不一。八步,二十六步,三十余步。个体有别,风向、水况各异。二十七步,只是天池边寻常的景象。离开水面,仍要反复振翅,攒够高度,方能借风浮游。

同行老李,拍鸟三十年。器材沉重,步履迟缓,话极少。那日他蹲在池边,双手冻得通红。一上午,只撞见几只绿头鸭。他不急,不按快门,静静等候。

我问:“在等什么。”

他答:“等光落水面。光不到,鸟再好,影像也是灰的。”

午后雾气变薄,光线斜斜铺下。七只天鹅起跑,二十七步,破水而起,自我们头顶掠过。翅膀掀起的风,似乎落在了脸上,凉而轻寒。老李按了快门,嚓嚓嚓,连拍了十余张。回看照片,鸟影虚茫,模糊的白里,有水光,有风痕。

他说,虚有虚的妙。拍得太实,反倒死了。

我一时不解。

“我等三十年,只为看它如何踩住风。”说完,他收好设备,默然不语。

南滩草场,位于桑植东北部,和石门、鹤峰接壤。它静静地舒坦在桑植人潮溪镇,武陵山的余脉里。海拔一千一百米上下。雾频,风硬,草短。所谓天池,实为南滩水库,高山湿地草甸。泥炭藓厚实,苔草丛生,水自草根渗出,夏不枯竭,冬凝厚冰。即使在冬日枯水季节,冰下也是暗流不绝,汇作溪涧,一路归入澧水支流——溇水河里。

此地地质古老,古生代碳酸盐岩,历经岩溶、冰川、风雨侵蚀,慢慢沉成洼地,蓄成池水,养出草场。千万年,缓缓积淀,才有这一汪静水。

池边护场员老庹,土家族,中年汉子,肤色黝黑,手掌粗糙。早年职高毕业,在此放牧牛群,后来值守草场。怀有文学梦想的他,上衣口袋里常揣一本卷边旧簿,天鹅起飞,他便记下步数。

去年霜降,水浅,一只天鹅跑了三十一步才离水。今年寒露雨水充盈,二十七步便能腾空。数字有变,道理不变。水有黏力,身有惯性。想借长风,先要把自己送入风里。

我问:“为何执着于数天鹅起飞的步数。”

他笑了笑,脸上皱纹起伏如草浪。

“人起飞的步,也要数。”

年轻时放牛,天未亮便出圈。头两年草瘦牛弱,一无所获。第三年,牛才养壮。退牧还草之后,他转行巡护,心里惶然。慢慢学辨认草木,倾听鸟声。第一年只识绿头鸭,第二年分清雁,第三年,才辨得出小天鹅与疣鼻天鹅。小天鹅嘴基黄斑不达鼻孔,疣鼻天鹅前额生黑瘤。一眼可辨。

他说,这不叫本事,这叫慢慢离水。

簿页边角卷起,记年月,风向,鸟群数量,助跑步数。

去年九月底,七只天鹅,北风三级。领头三十一步起飞,那只半岁天鹅,跑了三十四步。

今年十月中旬,八只天鹅,南风二级,领头二十七步。他落笔:风正,水暖,鸟轻。

桑植处在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通道。南滩这片高山湿地,是候鸟中途歇脚的驿站。

簿子里夹一张旧照片。少年阿龙,土家子弟。早年,他家中父亲患病瘫痪在床,母亲靠卖苞谷粑粑维生。他曾打算辍学南下务工。老庹没有多说大道理,只带他来看一次天鹅。

那日风大,天鹅起跑,二十九步腾空。阿龙数到二十一,低声问,为何还不起飞。

老庹说,快了。

二十九步,天鹅破水。升空之后,仍振翅许久,才越飞越高。阿龙沉默。后来,他入读职校,修习机电。学成返乡,驻守南滩,检修监控,架设红外相机,帮老庹把那些纸质记录,转为电子档案。照片上的少年,神色舒缓。身后草场,一池静水,飞鸟在天。人间的安稳,少有轰轰烈烈。有时只是一块苞谷粑粑在对抗一次抉择,若不肯松手,生命的轨迹必将暗淡。

我想起自身旧事。三十年前初入机关,心气高远。一份文稿,反复退回,十余次改写。那时满心怨怼,只觉世事迟缓,旁人捷足先登。也曾夜行南滩,见过天池绿水,彼时不解。如今才懂,那十余次驳回,不是折辱,是我的助跑。每一次修改,积蓄一分力气,每一次沉心,消去一分浮躁。到第十八稿,终得通过,引来赞誉若干。不是忽然通晓写作,是脚下攒够速度,风才肯托举梦想。

新词有悟,讲延迟满足,说临界点。道理古已有之。眼里只盯着高处,便不耐低处煎熬。低处不是沉沦,是蓄势。天鹅若不在水面奔跑,只能浮于水上;离水之后不持续振翅,只能低空盘旋。学子畏题海,凡人厌琐事,创业者畏惧亏损。题海是慢跑,琐事是打磨,亏损是校准。

旧友老覃,经营高山反季节蔬菜。前三载连年亏损,冷库渗漏,萝卜冻烂。深夜来电,说撑不住。我劝他去看天鹅,他笑我迂。第四年,改造预冷设施,联结农户,打造品牌,路子通了。不是命运骤然转向,是他跑够步数,风起之时,恰好张开翅膀。

放大到历史,亦是同理。澧水自桑植发源,南滩在天池之上。古人在此放牧、垦草、烧炭,代代接续,漫长艰辛。文明的起飞,同样需要助跑。没有一朝顿悟的腾飞。秦修驰道,汉通西域,皆是漫长奔走。待到时机成熟,商旅往来,思想流动,人方能御风而行。世人多铭记高光,常遗忘水面的奔跑,飞溅的水花,和那些无名者的二十七步。

生态文明亦然。南滩草场一朝过度放牧,草衰土露,天池淤塞。之后轮牧,围栏,补播草种。柳杉、华山松渐趋成林,厚朴、杜仲落地生药,高山反季节蔬菜走出大山,奔赴港澳。林学与生态,不在纸页,藏于草根,水线,鸟道。生态修复极慢。第一年草稀,第二年水浊,第三年候鸟归来,第四年幼鸟在此栖留。二〇二五年秋,桑植首届观鸟大赛,六十名观测者,在南滩与八大公山记录鸟类一百九十一种。国家一级三种,二级二十六种,三十四种为县域新记录。褐冠鹃隼、蛇雕、黄胸鹀次第现身。红外相机,还拍到黑熊与猕猴。生态文明从不是口号,是一场长跑。先耐慢,耐苦,做看不见的事。水清之日,风亦自来。

何为风。

风不是运气。是水汽,温差,山势,节令,鸟道,人心,政策。缺一不可。高飞,不是飞鸟一己之力。有人护水,有人退牧,有人记录,有人引导少年,风才汇聚,鸟才腾空。御风必先奔跑,高飞必先贴水。成事必先困守。困,不是终点,是风尚未抵达。风未至,静心守候;风既至,振翅而起。

我沿池岸缓步。草场舒展,牧人赶牛,铃声细碎。老庹举望远镜立于池头。远处天鹅越飞越高,化作青天之上几枚白字。它们还要南迁,越群山,穿城郭,闯无数风口。会疲惫,会降落,再一次起跑。生命从不是一次性起飞。每一回腾空,都要重新计数。

暮色漫上来。老庹收起簿册。

我问:“明日还来?”

他点点头,“来。”

风无常,鸟无常,步数亦无常。

转身离去,背影沉实,像一块被水磨圆的石头。我独自伫立。池面浮影,随水缓缓流淌,不争不竞。池底积泥,泥中藏草,草根缠着千万年的活水。雪落,雾升,牧群来去,浊水退去,清波复归。少年远行,老者归来。快慢,只是水文两种模样。涨水不必狂喜,落水不必惶急。池底尚在,流向不改,终将入溪,入澧水,汇于洞庭。

风从北面来,掀动衣角。

二十七步,不必拘泥于数字。它是象征。象征无人喝彩的起步和一段笨拙长久的坚持。一个人,一群观鸟人,一片草场,一座山,一方土地,在低处默默奔跑。不必艳羡高飞的天鹅。只需自问,今日跑了几步,可愿舒展双翼,再奋力一蹬。

风过天池,不留痕迹。

能跑完,天自亦会宽。

来源:红网张家界站

作者:未名湖

编辑:廖秋萍

本文为张家界站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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