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晓晴

七年前，父亲为了治疗过敏性哮喘，决定从张家界市永定城区迁居武陵源城区，新家安在百丈峡北侧的画卷路社区，只因为这里山清水秀空气好。迁居画卷路社区后，父亲得到社区居民不少关照，时时铭记于心，总想为社区做点什么，以回报乡亲们。父亲是位作家、诗人、书法家，也是一位资深策划专家，天门山、宝峰湖、大峡谷等景区都有他贡献的金点子。给画卷路社区策划个什么项目呢？父亲苦思冥想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被社区邓书记拉到板栗山，当他看到那只从《山海经》里飞来的“仙禽”，刹那间触发灵感，一个创意喷薄而出。

板栗山隶属画卷路社区，位于百丈峡南侧，山上约有四十户人家。由于种田不致富，大部分居民早就外出打工了，山上只有老人妇孺在家留守。邓书记对父亲说，板栗山与武陵源城区只隔了一个百丈峡，车程不过五六分钟，区位条件这么好，资源环境这么好，怎么就发展不起来呢？他请求父亲出谋划策，把这里的绿水青山真的变成金山银山，让乡亲们都富起来，不要总拖全社区的后腿。这也正是父亲心中所想，于是就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

穿过峰林如钰的百丈峡，就到了板栗山。板栗山是一处三面皆为悬崖峭壁的台地，呈斜坡形，三百多亩梯田层层叠叠，七千余亩山林植被丰美，其中一组茶树树龄超二百年，上千株板栗树分布在路旁山中，几块成片分布的楠竹林滴碧夺翠，台地四周是崔嵬壮丽的石英砂岩峰林，还有几处天然的流泉飞瀑。这里既有蜿蜒的梯田风光，又有壮美的峰林奇观，为张家界独一无二之所在。武陵源核心景区内，天子山的“空中田园”美则美矣，但它是“袖珍型”，不具备板栗山的规模效应。站在板栗山上，父亲由衷感叹道：“这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空中田园！这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世外桃源！”

经过对板栗山全方位的考察，父亲脑海里逐渐形成了开发板栗山的初步轮廓。他建议把板栗山定位为“武陵源城区的后花园”，建设高端旅游民宿集群，大力发展民宿旅游。建设高端旅游民宿集群容易，只要投钱就行，而发展民宿旅游就没那么简单了，它需要能够打动游客的“兴奋点”。板栗山的“兴奋点”在哪里呢？父亲反复琢磨，进行了无数次头脑风暴，迟迟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未免感到有些沮丧。

下山的路上，突然听到不远处炸开一串“嚓—查查”的鸣唱，不是画眉的婉转，也非山雀的细碎，那声音时而低沉如诉，时而清亮如哨。“快看，是锦鸡在求偶呢！”邓书记指着前方的岩坡，只见三只雄性红腹锦鸡正围着一只雌性红腹锦鸡展开角逐，上演大自然最华丽的“求婚仪式”。居中那只雄鸡羽色最是炽烈，堪称“行走的调色盘”——头顶金黄色丝状羽冠如帝王金冠，顺着后颈垂落；橙棕披肩羽缀着黑色扇纹，展开时像将军的披风；上背浓绿、下背金黄，绯红色腹羽从胸口铺展到尾根，紫黑长尾布满黑白云状斑纹，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在阳光下流转。它围着雌鸡快速转圈，一会儿俯身低鸣，一会儿昂首疾奔，一会儿忽然停在雌鸡正前方，侧身抖开尾羽如五彩折扇，双眼定定凝视着对方，把羽翼上的华彩尽数展露。旁边两只雄鸡不甘示弱，也纷纷开屏对峙，繁星般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美得让人挪不开眼。被群雄簇拥的雌鸡羽毛色彩低调许多，头顶和后颈黑褐，体羽棕黄缀着黑褐虫蠹状斑纹，但是那双转动的圆眼却透着灵动。左顾右盼良久，雌鸡终于下定决心，朝着居中那只雄鸡轻挪两步，发出“咝咝”的细响，像是在回应这份盛情。获胜的雄鸡得意地展开长尾羽左右摆动，彩色披肩羽盖住头部如折扇轻展——这场景，恰似《诗经》“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的现实写照。父亲看呆了，激动地大叫起来：“这就是凤凰！这就是我要找的兴奋点！这就是板栗山超越五号山谷的希望！”

回到家中，父亲奋笔疾书板栗山项目策划方案，不几天时间，一本厚达百余页的策划书呱呱落地。这时，恰逢我回张家界探亲。在父亲的书房里，我认真翻阅了这部充满激情和智慧的“隆中对”。策划书中，父亲明确提出主打“锦鸡牌”，建设以“锦鸡画村”为主体的高端旅游民宿群落。我边看边问父亲，小小锦鸡如何托得起这么一个大项目？一说起锦鸡，父亲的赞美之词就如索溪水滔滔不绝。“红腹锦鸡可不是普通的鸟，”父亲指着策划书里红腹锦鸡的图片说，“《山海经》记载，‘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红腹锦鸡就是神鸟凤凰的原型，凤凰只出现在传说中，红腹锦鸡则生活在现实世界里。红腹锦鸡从古至今都是板栗山山林的居民。红腹锦鸡不仅色彩绚丽、形象姣好、体态优美，而且是吉祥美好的象征。譬如与‘锦’有关的词语：锦绣前程、锦绣河山、锦绣文章、锦上添花、锦衣绣口、衣锦还乡等等，无一不令人闻之赏心悦目。我就是在板栗山考察时，见到那些美得不可方物的红腹锦鸡，才灵光一现，确定要把红腹锦鸡作为板栗山民宿旅游的吉祥物。就像台湾的苗栗乡主打‘桐花牌’一样，本项目主打‘锦鸡牌’，要把锦鸡文化做到极致。平平无奇的桐花都可以创造出百亿财富，美丽绝伦的红腹锦鸡没有理由不创造财富传奇……”接着，便侃侃而谈如何建设“锦鸡画村”：屋前路旁设置造型各异的红腹锦鸡雕像，民居外墙绘上各式各样的红腹锦鸡画像，内墙窗户贴上红腹锦鸡的剪纸照片，建红腹锦鸡养殖场、锦鸡博物馆、锦鸡大剧场、锦羽手作坊，办锦鸡艺术节、锦鸡摄影赛、锦鸡绘画赛、土家织锦设计赛，打造红腹锦鸡生态文化产业链……

随着父亲的描述，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只从《山海经》里飞来的“仙禽”的模样——雄鸡是天生的“锦衣公侯”，金红顶冠缀满珊瑚般的碎光，颈翎如莹润翡翠，边缘镶着墨褐细边，赤腹似朝阳熔铸，尾羽展开时如织锦蔽天，收敛时则如玉带环腰，气度非凡真似“凤”；雌鸡则覆着柔和褐羽，背羽绣着细密黑褐横斑，春日杜鹃花瓣落于羽上，二者浑然一体，若非流转如星的明眸轻转，实难分辨谁是杜鹃谁是锦鸡，土家人唤它“躲花仙”，暗合“凰”的温婉意象。闲暇时，我从网络上搜罗了更多关于红腹锦鸡的信息，对它的了解就更加立体了。在民间，红腹锦鸡被乡土百姓称作“金鸡”，被文人墨客誉为“林中美人”“鸟中皇后”“人间凤凰”，《诗经》“交交黄鸟”、《尔雅》“赤雉”皆记其美，土家族长篇叙事诗《锦鸡》将其视为爱情与勇气的象征，苗族同胞奉其为民族图腾，历代锦鸡画如汗牛充栋。在官方，红腹锦鸡也被赋予尊崇的地位。明清时期，二品文官的补服上就绣着锦鸡图案，仅次于象征长寿的一品仙鹤。更有趣的是唐代“金鸡放赦”的传说，古人认为锦鸡对应天上的“天鸡星”，大赦时会将其绑于高竿顶端游行，让锦鸡多了层神圣色彩。宋徽宗赵佶不仅以工笔细描其华美，更赞其“已知全五德”——头戴冠为文、足搏距为武、敌前敢斗为勇、见食呼友为仁、守时报晓为信，这“五德”之说，让红腹锦鸡从自然灵禽升格为儒家伦理的象征。到了现代，中国鸟类学会将红腹锦鸡选为会徽，让其成为中国鸟文化的形象代言人。由此可见，红腹锦鸡之美，得到了自然造化与精神图腾的双重认证，承载着中华民族数千年的文化记忆，在世外桃源般的板栗山上建造“锦鸡画村”，必将吸引广大游客蜂拥而来。因此，我对父亲的这个创意投下了赞成票。

站在父亲的书房往外看，南边是气象万千的石英砂岩大峰林，几只红腹锦鸡正在峰林间飞翔，夕阳为它们的赤羽镀上金边，宛如神话里的凤凰巡山。这一刻，砂岩峰林是凝固的诗，红腹锦鸡是流动的画，真是美极了。此情此景，让我坚信并热切期待，“锦鸡画村”建成之日，板栗山上凤凰飞，中外游客不思归！

作者：罗晓晴，男，汉族，1972年出生于湖南隆回，在张家界学习、工作二十余年，现定居长沙。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钦点智库专家、北京中宣文化研究院研究员、湖南省葛根产业协会专家、高级标准化管理师。主要代表作有经济学专著《快速出击》、诗集《风景的绝唱：张家界第一交响诗》、地域文化读本《张家界十八怪》和电影文学剧本《西域》《班超来也》《梦回艽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