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五三年,岁在癸巳。父亲十九,母亲十三。
十三岁的母亲,穿着一件由爷爷旧制服改做的外衣,提着一只旧木箱,走进了父亲的家。奶奶在父亲九岁时离世,爷爷在父亲十六岁也故去,是继母为他们操办了这场婚事。
《鹧鸪天·结发》
一九五三癸巳年,蓬门结发两相怜。
阿翁早逝椿庭冷,慈母先归萱室寒。
箱一只,布半肩,飞机制服作红鸾。
当时未解离愁苦,已把艰辛种眼前。
半年后分家了。父亲哭了,主持家事的奶奶也哭了。可日子终究要各自去过,谁也替不了谁。
父亲母亲分到了几碗米,一条木凳,一张床,还有少量已经腐烂的红薯。他们住的地方,是屋顶漏风的木阁楼。
几碗米,几天就见了底——即便是每天省着熬粥,也难以为继。
《卜算子·分家》
一凳一床余,半篓残红薯。
阁上秋风透骨寒,米尽无人顾。
借得几升粮,熬作稀粥苦。
泪落灯前不敢言,怕把愁添去。
偶尔能借到一点粮,可断粮的危机,终究还是来了。父亲母亲最后想到了家里剩下的麦髁梗——那是连谷壳都不如的东西,如今连喂鸡都嫌弃。
父母把麦髁梗拿到石磨上,一圈一圈碾成细粉,再做成窝窝头充饥。我曾仔细问过:“别人家也有人吃这个吗?”答案是:“唯有他俩。”
父亲母亲讲骨气,不想过多麻烦旁人。借多了,不好意思。就自己熬!就吃那鸡都不吃的麦髁梗。
《如梦令·食梗》
三月麦髁为黍,石磨碾成粉末。
窝首涩难吞,鸡犬闻之且过。
谁顾?谁顾?惟有泪和糠煮。
有一日,母亲在山里看牛,父亲提前回了家。锅里是仅剩的粥,父亲吃了一碗,又留了一碗给母亲。不知谁说了一句:“那点可能不够吃,棕树粑可以放一点进去伴着粥。”
棕树粑——有的不苦,只是有点涩;有的,却是苦得涩口。父亲才十几岁,没经验,也没尝过是苦是甜,就随手放了进去。
母亲放牛归来,饿得前胸贴后背。那点稀粥,是夫妻俩全部的期盼与指望。她舀起一勺,一尝味道——
全是苦的。
《长相思·棕粑苦》
朝也愁,暮也愁,愁到锅中米粒休。棕粑和泪投。
苦盈瓯,涩盈瓯,一口辛酸噎满喉。幼妻山里呕。
十三岁的姑娘,走到山里去,放声大哭。
十三岁的姑娘,知道维护家的体面。
十三岁的姑娘,尝到了——好苦、好苦……
十九岁的父亲,十三岁就学会了犁田耙田,农活样样熟练。
十九岁的父亲,尚不懂得疼老婆。
十九岁的父亲,只知道吃着麦髁梗,在田里播种阳春。
《南歌子·少年耕》
年少不知痛,妻娇未解怜。
蓑衣箬笠雨中烟,一把秧苗插向水云天。
腹内糠梗涩,田间日月煎。
三更犹自垦荒田,只为来年仓满不愁眠。
三个月内,与父亲母亲同一天结婚的本笃嫂,提前迎来了丰收,送来了二十多斤糯米。
三个月后,粄禾了。
父亲母亲迎来了丰收。
第二年,木柜子里还是满满的谷子。
《浣溪沙·丰收》
三月辛酸三月糠,一朝禾熟满村香。金波翻作旧年伤。
廿二糯来情义重,仓中谷满岁华长。从今不再欠余粮。
那三个月的麦髁梗,是父母挺起的脊梁。从此以后,父亲母亲再也没有过缺粮的日子。
是父亲母亲的勤劳与艰辛,换来了今日的四代同堂。
《临江仙·四代同堂》
忆昔蓬门风雨里,糠梗苦度春荒。
少年夫妇少年郎。
一肩担日月,两脚踏冰霜。
今日儿孙阶下满,笑谈四世同堂。
白头犹自话沧桑。
当年麦髁饭,粒粒是坚强。
尾声
我曾问母亲,那三个月的麦髁梗,是什么味道?
母亲想了想,说:“是粗糙真实的岁月味道。”
后来我懂了——苦到极处,便只剩下甜的根。
如今四代同堂的饭桌上,再没有过麦髁梗。
但父亲母亲那一辈人的脊梁,却像当年石磨上磨出的粉——
粗糙、坚韧,喂养了这个家族的来路风茂、前路腾升。
来源:红网张家界站
作者:堂春瀚华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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