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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欣赏|桑植美食系列散文

桑植的叶叶粑粑

谁能想到桑植山里随手摘的粑粑叶,竟能把糯米的糯、黄豆粉的香、红糖的甜,全裹进日子里的温柔。

这叶子,生在坡坎地头,一点不起眼,却被桑植人揉进灶锅的烟火,捏成一个个椭圆形的叶叶粑粑。咬一口,满嘴是这方水土养出来的清甜,暖心。

叶叶粑粑的叶子,桑植的山里随处可见。桑植山,奇形怪状的有,普普通通的也有。只要走进山,阔大的叶片,一眼就会撞上。

摘叶做粑,得先费些功夫打理。在清水里,反复搓洗,把叶面上的细绒搓得干干净净,再丢进温水里煮上几秒,叶身一软,一股藏在叶脉里的清香就溢了出来,不浓不烈,刚好压住糯米的腻。裹粑时,不粘米。这是桑植人过日子的小巧思,人们不糊弄每一口吃食。

做粑的糯米,桑植也盛产。桑植的田里,只要风调雨顺,稻谷长起来挺快也挺漂亮。糯稻,颗粒饱满,像撒在簸箕里的碎珍珠。

糯米泡进清水缸,泡到米粒胀胖,用手指轻轻一捻,碎了罢休,再磨成细的米浆。用块粗布缝个布袋,装入米浆,滤水,水滴答滴答地落,落至米浆凝成糯糯的糍团。做粑粑的人,坐上小板凳,揉糍团变得光溜溜的、软乎乎的。捏在手里,一点也不粘手,透着韧劲,才算揉到火候。这揉出来的不仅是糯米团,更是山里人做事的踏实。

叶叶粑粑的馅,随心配,各有各的味道。红糖拌上炒得焦香的芝麻,甜而不腻;红豆煮烂,拌上作料,绵密抿嘴就化;山里孩子最爱的是拌些黄豆粉或炒熟的花生米或者腊肉。咬开,香得咂嘴;偏爱咸口的,包上腌菜,咸香入味,便是贴心的家常。

包粑粑的功夫全在手上。桑植女人的手不仅干地里活厉害,还会揉裹美食的甜。揪一团糍团,放上馅,轻轻一收,在手心揉。一片洗好的粑粑叶,顺势一卷,叶尖往侧边一折,不用绳绑,凭粑粑叶的韧劲紧裹,馅被裹得严严实实。一个椭圆形的叶叶粑粑就这样诞生。之后,将叶叶粑粑码在蒸笼里,一层一层,挨挨挤挤,如大山里树上挂的野果,一盯上,就喜欢。

蒸叶叶粑粑,得烧柴火。锅中添些水。灶膛里的干柴,“噼啪”作响,蒸汽渐渐往上冒。粑粑叶的清香,加糯米的香甜,弥漫屋子,飘出灶房。香绕房前屋后转,转得孩子们趴着灶台望。隔一会,孩子们扯着大人的衣角问:“叶叶粑粑,熟没?”大人笑,摆手:“急啥,香透了,味才够!”

掀开蒸笼盖,瞬间,热气扑面。随便捏一个叶叶粑粑在手里,烫得甩手,却舍不得放下。小心翼翼地剥开粑粑叶,糯白的粑,沾着淡的叶痕,口香糖一样的软。咬一口,糯米软糯粘牙,但,不腻,红糖的甜、芝麻的香,与粑粑叶独有的清润在嘴里散开,满口都是山野的清甜。若放凉了,在锅里热一热。外皮焦脆,内里软糯,又是另一番滋味。

外地人来桑植尝一口叶叶粑粑,领略一方土地山水,是常事。这叶,是山野间的寻常物,被桑植人揉入日常生活:在桑植的紫御山水或民歌广场的大街小巷里,人们走路时,手里都捏着叶叶粑粑,吃,吃出了开心的笑;塞几个叶叶粑粑在口袋里,走亲访友,送上这份特殊的礼物,一送,连同久违的亲切感也送了出来;孩子放学回家,一个温热的叶叶粑粑抓在手里,吃后,竟忘吃饭!

桑植的叶叶粑粑,裹住的,不仅有糯米的糯与甜,更具山里人朴素的烟火与时光中的温暖。

廖家村的兔肉

桑植人一提起吃兔肉,就肯往廖家村跑!

这兔肉,便是藏在青山褶皱里一抹活色生香。

距镇上不远的咱家村,有一个大型的兔厂,养兔已有六个年头。万余只的白兔,蹦跳栏舍。这些兔子,白毛绒绒,手摸,软如棉。

守这方兔厂的,张姓,名正和。他是本地人。养兔是行家里手,做兔肉,更具独特的手艺。

老张没开兔肉餐馆,但吃过他做的兔肉的,难忘那口香。返回时,总要拎上几包,让这山窝里的味道捎上自家的餐桌。

老张做兔肉,从没有花里胡哨的法子。每一步,透着山里人的较真。杀好兔子,泡在清凌凌的山泉水里,等血水慢慢地浸出来。换水,肉色变白净,全凭手底的感觉,再剁成块。剁好的肉块,再泡,再洗,搓掉筋膜上的杂质。捞出来,搁在竹筛里;架在通风处,沥水,沥干,不见半点湿痕,才肯往下做。他总说:“留有半点生水,都会坏了肉的本味。”

腌肉,是老张的拿手功夫。大盆里,码好兔块,撒上盐,淋两勺自家酿的米酒。切细几片生姜,放上。最妙的是,转身,从屋后山坡的橘树、花椒树上,抓一把新鲜的叶子,揉碎,拌进肉。桑植的山里,橘树、花椒树,多如羊毛。叶子带着山野独有的清香,裹着兔肉腌上两三个钟头,香便一点点地钻入肉的肌理。去腥,出鲜,不浓不烈,正好衬出兔肉的嫩。

兔肉腌透,冷水下锅。水漫过肉。灶膛里,添些干柴,火不急不忙地燃着。等锅里冒出丝丝热气浮出白蒙蒙的沫后,他捏上小铁勺,一圈圈细细地撇,半点不留,撇得干净利索。再煮片刻,捞起兔肉,再沥水,葱、姜、花椒叶全拣出去,只留纯纯的肉香在洁净的空气里飘。

这时候,灶上的另一口铁锅,烧得通红,菜油入锅,煎出满屋的香。沥好水的兔肉,倒进锅里,再把碗里备好的辣椒粉、葱花、盐、姜、蒜,搅拌均匀,倒入锅中,香味瞬间炸开,呛得直咽口水。炸兔肉的火侯要掐得刚刚好,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腥。炸至外皮微微焦黄,内里依旧鲜嫩时将其盛出。

熬炖时,撒一把切好的葱花,金黄的肉裹着红油,衬翠绿葱叶,看着,胃口大开。夹一块,放进嘴里,边吃边说:“天上飞的是斑鸠,地上跑的是兔子……”这兔肉,没半分肥腻,荤菜中之素。咬下去,肉质细嫩,不粘牙。嚼一嚼,橘子叶和花椒叶的清润,渗着菜油的醇厚,还有兔肉本身的鲜在嘴里散开,越吃越香。

来老张家吃兔肉的,都是循着味而入,有本村的乡邻,端着碗凑热闹;也有远道的客人,开车特意走进他家尝鲜。有人问他:“你手艺这么好,咋不开个兔肉店?”他摆手,说:“做吃食,图的是个心诚,这兔子,做给爱吃的人,够了”。

一锅兔肉,炖出山野清鲜,藏满老张的诚意,裹着山里人最朴素的生活滋味。吃过这里兔肉的人,无论走多远,都念这兔,念这兔味,念这方水土的温柔。

桑植的萝卜

手攥住翠绿的缨子使劲一拔,“噗”的一声,裹着湿泥的白萝卜就扯出了土地。

蹭掉泥皮,瓷白的身子,带着山野的凉润,咬一口,发出“咔嚓”声响,甜丝丝的汁水浸漫嘴,一点辣喉的滋味都没有。这就是桑植的萝卜。

桑植的萝卜,长在深山土里,吸的是天地山水之气,从头到脚,都是实打实的甜。常年凉润的风土,绕田地转;清冽的山泉水,顺着泥土的缝隙进入。昼夜的温差,悄悄地,把清甜凝在根茎里。土壤裹着萝卜的根须。就着暖阳、沐着晨露,桑植萝卜便在这方沃土里慢慢地生长。生长出来的萝卜个个饱满。切开来,白而嫩。

漫山遍野的绿缨子,铺得满眼都是。菜农弯腰在地里忙活,装筐的竹篮,摞得老高。三轮车穿梭在田埂上,一筐筐白萝卜运下山。刚拔的萝卜,带着泥腥气,菜农随手蹭掉泥,咬一大口,脆,甜,汁水顺嘴而流,倦意瞬间消散。一辆辆货车载着萝卜往远方跑,长沙的菜市场,港澳的商超,就连海外的货架上,都能见到这桑植萝卜的身影。小小的萝卜,成了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桑植人吃萝卜,从来不用复杂的法子。生啃是最直接的甜,刚从地里拔的萝卜,带着露水的凉,咔嚓一口,脆生生的,甜丝丝的。山里的孩子,揣一根在兜里,走一路,啃一路,比吃水果还解馋。削了皮切成丝,拌上点醋和辣椒,酸辣酸辣,清爽清爽。若喝点小酒,会喝出“酒后道真言”。配着米饭吃,解腻又开胃。最地道的是,萝卜丝和腊肉、新鲜肉、腊肠一起炖进锅里,慢炖。萝卜耐煮,久炖不烂,吸足肉香,却还守着自己的清甜,入口,下饭是不用说,大人孩子都爱吃。吃不完的萝卜,就晒成萝卜干,腌成酸萝卜,封在坛里。等一些时间,取出来,还是满满的山野鲜气,闻着都香。

这藏在泥里的萝卜,早成桑植人日子里的甜盼头。从前守着大山,好萝卜运不出去,烂在地里让人心疼。如今,不一样了,合作社领着大伙种萝卜,轮作的土地更肥,萝卜长得漂亮。直播间里,村干部举着萝卜直播,萝卜变成萝卜干、萝卜条,销售全国各地。菜农靠种萝卜增收,日子像萝卜一样,甜滋滋的,越来越有奔头。

桑植的萝卜,就像桑植的人,扎扎实实地扎根在土里,不挑环境,不娇气,吸山水的养分,默默地生长,最后把甜藏在心里,变成嘴里的滋味,手里的生计。

一个白萝卜,从桑植的泥土里长出来,裹着泥香,带着清甜,咬开的是山水的馈赠。

这,泥里长出来的甜,就是桑植舌尖上最朴实的味道。

桑植的蜂蜜

从花蕊里衔来的甜,经蜂翼绕着青山揉过,最后凝在胶鼓子、瓶子里,成为桑植最地道的蜜糖。

没有花哨的工艺,凭大山的花、山里的蜂、守山人的手,酿出的甜,清润不齁,抿一口,满嘴都是桑植山水的味道。

桑植的山,是天生的蜜源地。这里的坡坎地头,从不缺花。春意挂在枝头,冒头的野樱桃花开满枝头。金灿灿的油菜花,漫山遍野铺开,风一吹,花香裹着泥土气漫过山坳。到了夏天,桐花挂在树梢,野蔷薇爬满崖壁,淡紫的、雪白的,开得热热闹闹;秋天的野菊、山枣花藏林间,小小的花,香味却浓;冬日里,溪涧边,也有耐寒的小野花,顶霜而开,让蜜蜂冬天也有蜜可采。这些花,不用人侍弄,吸山里的富氧空气,喝着清冽的山泉。长出来的花,蜜腺里藏着甜。

蜂箱摆在屋前屋后,树荫旁,岩洞边。粗笨的木头箱子,盖块旧粗布,就是蜜蜂的家。

天一亮,蜜蜂飞出箱,细腿沾花粉。钻进这丛花,又扑进那丛花,日出忙到日落,把整座山的甜一点点地衔进蜂巢。养蜂人从不会催,也不会管太严,就由蜜蜂在山里飞。他们说,蜜蜂通灵性,山水养出来的花,酿出来的蜜,才是舌尖上桑植的味道。

取蜜是山里的大事,总要挑个晴好的日子,等露水全干,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山坡上。这时候的蜜最稠、最香。养蜂人戴上面罩,手里捏着磨得发亮的割蜜刀,脚步轻轻地走到蜂箱旁,慢慢地掀开箱盖。蜂群围着他,嗡嗡转,却不轻易蜇人,像是知道这是收获甜的日子。顺着蜂巢的纹路,轻轻下刀,金黄的蜜脾被割下来,蜜珠顺着脾子往下淌,滴在手上,黏糊糊的,甜、香一下子窜了出来,飘得全山都是,引得放牛的娃子趴着树桩望,小手攥着衣角直咽口水,连狗也凑过来,鼻子凑到蜜脾旁嗅个不停。

割下来的蜜脾,蜜眼细密密的。刚好能滤掉蜂蜡和碎脾,只让纯纯的蜜汁一滴一滴地淌进盆里。蜜汁淌得慢,阳光照上面,金闪闪的晃人眼,养蜂人就坐在一旁守着,手里摇着蒲扇,赶紧飞过来的小蜜蜂嘴里哼着山里的小调。它们的日子慢悠悠,像这淌着的蜜汁,甜而有味。桑植人从不会熬煮蜜糖,说生蜜才藏着花的本味,熬了就失了那股山野的清润,滤好的蜜,直接舀进胶鼓子、瓶子里,封口,摆在灶房的角落。日子越久,蜜越稠,香越浓。

这坛蜜糖,藏着桑植人过日子的甜。

舀一勺冲温水,甜丝丝的,润着喉咙,一天清爽;孩子们嘴馋,捏一小块,抿在嘴里,甜得眯起眼,蹦蹦跳跳地跑开;农忙时,歇口气,喝口蜜,倦意全散;走亲访友,拎一罐自家酿的蜜,不用多说,就是最实在的心意。外地人尝了,总说这蜜和别处的不一样,不齁不腻,带着淡淡的花香,桑植人就笑着说:“这蜜,是吸了山里的雨露,沾了桑植的阳光,酿了大山的情谊!”

桑植的蜜糖,虽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却是这方水土最真切的馈赠。它从山花中来,从蜂翼中来,从养蜂人的掌心中来,最后酿进日子里,甜。

桑植的三下锅

桑植的烟火气,总绕一口咕嘟冒泡的铁锅升腾。

这锅里,煮着的,是独属于这片山野的三下锅。它从不是什么精致佳肴,却以一锅包容的热汤,煮尽桑植的山野滋味,也炖暖一方人的日常,成为刻在桑植人骨里的味觉记忆。

三下锅,藏着山民的朴实干练。桑植山里的人,以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归家无暇细烹三下锅。他们随手从火炕上割块腊肉,抓几把晒好的干笋、干洋芋片。食材入锅,添上山泉水。干柴烧火慢炖。山野食材相互融味,就是一碗暖到心底的吃食。三下锅,无挑剔,随性搭配,无意间,成就最贴合人们生活的味道,也定下这锅吃食最核心的底色——包容。

如今的三下锅,已挣脱“三样食材”的束缚,成为桑植人最自在的饮食表达。腊肉是经典,但不是唯一。鲜排骨、腊肥肠、腊猪蹄能入锅,春笋、萝卜、菌子、干豆角同煮,甚至时令的青菜、嫩豆腐,随手丢进锅里,都能与汤底相融,煮出别样的味道。

桑植人爱吃这一口,正因这锅煮的是随性,是包容,就像这片山野养育的人,质朴豁达,不挑不拣,万物皆可相融。

炖三下锅,最忌心急。大火烧开撇去浮沫,便转小火慢煨,少则几分钟,多则半个钟头。热气从锅盖缝里丝丝缕缕钻出。荤菜慢慢地渗进素菜的肌理,素菜又中和荤菜油腻,豆腐吸饱汤汁,干笋炖出脆嫩,萝卜煮得绵软。你融我味,我入你香。这是食材的相融,也是时光的沉淀。

人们炖火锅的模样,不紧不慢地,添柴。掀开锅盖,搅几下,眼角的笑和锅里的热气一样温柔。人们还说“火慢,汤才鲜;心慢,日子才暖”。这简单的话,竟藏朴素的生活哲思。

煮好的三下锅,掀开锅盖,瞬间,热气裹浓香,直扑脸面。盛一碗连肉带汤,浇在白米饭上,荤菜的浓、素菜的鲜、汤底的厚在舌尖交织。从喉咙暖到胃里,再漫遍全身。天冷,一家人围着火锅而坐。筷子伸进锅里,想夹什么菜就夹什么菜。汤也很给力,几口热汤下肚,醇厚暖心 。闲话家常在热气里漫开。农忙归来,扒两碗热饭配火锅,一身的倦意随热气消散;街边的小馆子,一口铁锅支灶上,食客一围坐,锅里的汤,咕嘟作响,搭一句闲话,便成烟火里的诗意。

桑植的三下锅,煮的是山野的馈赠,熬的是慢的时光,藏的是一方水土的包容与温暖。

它没有固定的配方,像桑植人的生活,平凡而鲜活,琐碎却温热。一碗热汤入腹,暖的是胃肠,更是人心;一锅食材相融,煮的是饮食的智慧,更是做人的道理——包容万物,方成滋味。

无论走多远的桑植人,想起那热辣暖融的三下锅,就会想起桑植灶膛里的火,想起烟火人间踏实的美好。

谢德才,男,土家族,湖南省桑植县人。作品见于《人民日报》《湖南文学》《天津文学》《红豆》《美文》《芙蓉》《十月》《民族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中国作家》等报刊。有作品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和其他选本。曾获全国精短散文大赛奖、首届《红豆》文学奖等奖项。出版散文集《一个人的凤凰》《张家界看“海”》《张家界的眼睛》等。

来源:红网

作者:谢德才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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