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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欣赏 | 白岩照在廖家村

文/熊玉平

“太阳儿出来照白滴岩呀,哎呀一朵红滴,哎呀一朵白滴,照白岩呀依儿哟,白岩滴脚下桂花儿开哟,样样儿叮呀咚啊当呀啊,桂花开哟。”

“左开一朵梁山滴伯哟,哎呀一朵红滴,哎呀一朵白滴,梁山伯呀依儿哟,右开滴一朵祝英台哟,样样儿叮呀咚啊当呀啊,祝英台哟。”

录下这首桑植民歌《太阳出来照白岩》的完整歌词,为后面讲述更方便。

桑植民歌源于桑植往辈各族人民。因为不能付诸文字,在生活中,需要教化后辈和与人交流,就把重要的内容编成曲子,相互传唱,让歌中的内容得以保存和流传。先由一人编成曲子,唱给别人,别人可以商量修改曲子和歌词,然后形成统一范式。所有曲子几乎都经过相互磋商改编,所以忽略原创,统称为桑植民歌。改编,是每位传唱者的权利,但创编,终究只有一人。熊渭清,就是因为创编被记住的其中一位。

这首歌与他创编的《桑木扁担软溜溜》一起收录在1957年《桑植民歌选》,刻录在桑植民歌广场墙上。因为听说《马桑树儿搭灯台》也是他创编,贺锦斋改编,朱耀榜再改编,所以特地去乡间采访。

创编歌曲,必有事由,因为并不容易;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的1953年,湖南省音乐协会到桑植采风,懂音律、识曲谱的人,在桑植仍寥寥可数。包括读22年私塾的熊渭清,也不识谱。

2022年1月17日,龙潭坪马继品向导,我们找到当年龙潭坪年龄最大的其中一位,红军村95岁的杨光华。他确定地说:“龙潭坪谁不晓得,这首歌是棕包水井禄先生唱的。他很高的文化,却不懂谱子,跑到廖家村苗寨找人记的谱。”民歌都是相互编唱,为什么这首歌要跑那么远找人记谱?是留给我们最大的启发。我们继续问,贺龙曾到龙潭坪活动没?答:“岂止活动,住了好多年,到云头山天园扎砦。南昌起义后,他从上海回来,到龙潭坪,我刚满周岁赈祝米酒,他抱过我。”

2022年4月6日,廖家村张文升向导,一起到廖家村镇上找年长者问:您知道这里年纪大的人,哪些懂乐器或会唱歌吗?得到的一致结论是:斋公塔尚家,祖祖辈辈都懂乐器,问尚道德,退休老师。我们和尚道德商量,如果能在先辈族人的碑上找到记录,目的就达到了。

我们选的是大好晴天去的。尚老师指出祖碑的范围,我拨开草丛,一座一座,地毯式搜索,用青草擦拭碑面,阅读上面的文字。一座没有,又一座还没有,是对我的考验。但似乎不想太为难我,第三座,就有了我想要的信息。

岁月太久,风化严重。我要一个字一个字去辨认,记在本子上,只能跪在碑门里。更大的考验来了,突然下起雨,不暴,但比较大。尚、张两位,躲在树下,抽烟聊天。确实也帮不上忙,陪我来这么远已是难得。我不能放弃,回头再来一次,要约他们同往,麻烦不是一点。突然下雨,天气变化,不足为奇;等我抄完,雨又停了,不免称奇。

后来,我写《听《马桑树儿搭灯台》的回音》,记录湘鄂边根据地指挥部在龙潭坪。再后来,我到妖气洞茶厂参观,写《三走廖家村》,记录我访碑的重要发现。再后来,我到龙潭坪镇苦竹坪采风,写《桑木扁担一首歌》,讲述周逸群跟贺锦斋在苦竹坪反围剿失败,失散后只身前往湖北鹤峰走马镇,一根扁担带出一个军的故事。再后来,多次受邀到廖家村,记不清几次,直到今年的某个时刻。

那一刻,我看到尚生武和黄道英两位,领着一群年轻人,站在一个高架上,唱起《太阳出来照白岩》,他们的身后,正是廖家村镇冲天溪的大白岩。我当即决定,要去白岩脚下看看。

张文升就像廖家村一样,对我始终欢迎,很容易同行。去白岩的路上,我们参观了红军墓地。回来途中,再次驻足那片长长的荷田。那首歌曲的旋律,油然在我心里回旋。

不同于《马桑树儿搭灯台》的悲壮,也不同于《桑木扁担软溜溜》的激昂,《太阳出来照白岩》是藏不住的喜悦。我听到的,是当年发生在廖家村的故事。

熊渭清(1891—1972)读了22年私塾,自视学识渊博,来到廖家村,再见山外有山。他为见尚星衢而来,听说尚星衢擅长音律。尚星衢(1877—1950)六弟兄,五姐妹,尚星衢居长。两兄弟一起去考秀才,弟弟尚凤衢一下就考上了。发奋的尚星衢两年不下楼,饭要送进书房里,终于考上。这种精神,足以令人钦佩,被广为盛传。他们的父亲更优秀,尚天爵,岁进士,曾任桂阳训导。尚星衢正是利用这个机会,“宦游桂阳,从桂宿儒朱念斋游,精研西学……尤精于算,並长音律。”民国初年,尚星衢、尚凤衢在廖家村创建高等初等两级小学,开启桑植新文化之门,随后在桑植县城澧源书院创建县立高小。

熊渭清受贺龙赏识,创编扩红歌曲,行路百里到廖家村,寻找记谱之人。愿望达成,喜悦非常,仰慕自不待言。远来百里,只为求师,尚氏兄弟更是恩宠相加,盛情相待。回到龙潭坪的熊渭清,回想廖家村时的喜悦,灵感赋于歌曲。

敬慕王维的熊渭清,在诗书画乐上极尽求索。歌曲,在于“曲”,曲折的“曲”,直接呼喊,表达不了深厚的情谊。王维《江上赠李龟年》,标题换成《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上好的友情,堪比爱情。无独有偶,苏轼写给弟弟苏辙的《水调歌头·怀子由》里,“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兄弟情,也像极爱情。刚好有首桑植民歌《太阳出来照白岩》:太阳出来照白岩,照到岩上桂花开,风不吹来花不摆,雨不淋来花不开,郎不招手姐不来。把深厚的友情融进爱情,灵感找到附着处。

原是悠扬的山歌,换成轻快的小调。同样的标题,是一找就能找到的隐藏。“一朵红的,一朵白的”,正是芳馨如桂的尚氏兄弟。熊渭清知道,梁祝也是美好寄寓的爱情传说。祝英台是东晋侠女,而梁山伯是明朝清官,相隔千年。熊渭清用自己的渊博,努力地想配得上这两位优秀的前辈。

音乐一定是相通的。后来的音乐爱好者,用合唱、对唱、和声的方式演绎这首歌,俏皮的衬字,活泼的伴奏,把溢之欲出的喜悦,表现得极其准确。只是不知道,他们唱的是友情,还是爱情?

到冲天溪白岩下面,我想到“一朵红的”,或许是红军烈士洒在这片热土的鲜血,“一朵白的”,就该是养育他们的这片土地的人民。革命终究胜利,他们的鲜血,换得后辈的新生。从白岩下返回,驻足那长长的荷田,巧的是荷花,竟也是这边一朵红的,那边一朵白的。我忍不住思量,廖家村的乡亲,难道早就在呼唤我,为那首歌落地?我想到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又是一份深厚的友情。杨万里舍不得林子方,送首诗给他,如果直说,结果会怎样呢?

来廖家村次数,比起别处,多了许多。这随时相陪的文升兄,俨然为我艳红及时相衬的白色。我若是白色,那红色,便应是那位多次邀请我来此的本家族妹。年龄小我,才华却胜我太多。不到两年时间,就把廖家村的五颜六色,灿烂到很远。可惜我太笨拙,没能及时把自己融进那段精彩。她已把自己的鲜艳,开到玉泉河边。此时,我竟不能明言她的名字。这首歌里,便掺入些许遗憾。但友谊,深厚依然。

到廖家村次数多了,便能看到更多风景。秋收季节,镇上“坡地换田”取得很好成效,聚在收割后的稻田里庆祝,我应邀随队前往。迎接我们的是一位好看的本地姑娘,给予我们如遇自家妹妹般的陪伴。后来知道,她写的诗,每句都是修辞;她写的散文,语言如诗。有情,有貌,有才,这样的姑娘,偏能在廖家村遇到,偏偏名字叫芙蓉。

巧的是,她有个弟弟。名字里的松鹤,让我心头一亮,耳目一新,那是长寿的象征。他是为医药生的,也是我寻找已久的。我写《桑植水有墨,空壳树最浓》,为“生药厂”的丰富震撼,练出“尚武崇文,重医知礼”的句子,总结桑植人文特征。“重医”,不是我仅对空壳树的赞美;因为寻访中,湘鄂边根据地的许多文人,比如龙潭坪跟随贺龙长征的向慈臣、杨云阶,都是医药高手,没去的熊渭清、肖云卿也是。知医懂药,似乎是先辈桑植文人的标配。曾在廖家村中学工作过的同学辉哥,提示我,论人文,可去廖家村看看。不谋而合。

我听过“七叶一枝花”,没听过“土家药四宝”,更没听过“江边一碗水、文王一枝笔、头顶一颗珠”,见到自然不认得。小我十多岁的松鹤能认得,作为医药热爱者,便也罢了;他摊开一大堆书,里面好多草纸线装的,我感叹“让我见识一遍书名都够荣幸”;原本不敢自称“作家”,如今连“文人”也勉为其难。没有铁鞋无处觅,得来全不费工夫。一方文脉,就这样续上了。

姐是一朵红的,弟是一朵白的,开在廖家村的白岩下。那首歌曲的意境,在这里再次具象。用时下的话,这首民歌的含金量,还在增加。廖家村不是村,是镇,这样的双生花,并蒂莲,我见到的,只是一壁岩,一方塘。

先辈在廖家村,是不是如我听到的那样,发生过可能的故事,我不得而知。但时光,旋律,都把我的思绪往廖家村引。我只有纸笔,且将这份美好交付,表达对先辈的崇敬,对廖家村的喜欢。

熊玉平,土家族,桑植四中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对联文化传承人。桑植县诗词楹联协会副主席,澧源诗社社长。

来源:红网

作者:熊玉平

编辑:胡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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