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扬军在民宿前。
文/屈泽清
我是循着一汪山泉,走入周扬军的人生叙事里的。
春日的清晨,薄雾还在峰峦之间缠绵。我慕名去武陵源的白虎堂,想接几壶当地人口口相传的山泉水。不料泉边早已排起长队,人声喧嚷,车马杂沓,寻泉访幽的兴致反倒被俗世的热闹冲淡。
不愿在喧嚣里久候,我转身踏上另一条幽径,朝着一线天的峡谷深处漫行。我总以为,真正的清冽藏在少人涉足的山林,不被纷扰的溪涧,才藏有山野最原始的气韵。
山道盘桓,草木蓊郁,溪水在乱石缝隙间叮咚流淌。越往峡谷腹地前行,尘世的声响便越发淡然。天地间只剩下穿林的风声、涧水的回响,还有我踏在山路上的脚步声。
转过一道道山弯,一汪清泉猝然撞入眼帘。泉水从岩壁的裂隙间缓缓渗落,汇作一泓碧潭。潭边用山石垒了墙,倒也精致。
潭水澄澈,沙石历历可见。潭边立着一位独臂的男子。
他微微俯身,用一把竹勺舀取泉水,动作舒缓安然,人与青山、流泉、林间晨光交融一处,仿佛本就是山水的一部分。察觉到我的驻足,他抬头一笑,眉眼温厚,没有丝毫局促,倒像与故人在山间相逢。

白虎堂取水处。
“这山泉水甘甜,你尝一口。”
竹勺递到面前,他的嗓音温润,如同脚下潺潺不息的溪水。我接过饮下,一股清甘直抵肺腑。就这么一勺山泉,一句朴素寒暄,我便在一线天的幽谷之中,与周扬军不期而遇。
我们安坐于泉边青石,山风穿过林梢,溪水在脚边低语,他半生起落的往事,伴着流水缓缓铺展开来,听得我默然良久。
少年时代的周扬军,也曾拥有闪闪发光的期许。1987年的盛夏,吉首大学经济管理系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手上,大山里的青年,满心憧憬着读书求学、奔赴远方的日子。可一场为帮同学办事途中发生的车祸,骤然碾碎全部理想。
在乡卫生院历经三个月生死抢救,最终右臂被截肢,二级伤残的诊断,将他拦在了大学校门之外。本就拮据的家庭,又被巨额医药费压得喘不过气。为了照料他,本可以继续读书的妹妹,毅然放弃了学业,守在他的身边。
看着眼前从容平和的周扬军,很难想象那个卧病在床的少年,是怎样熬过暗无天日的光景。他望向远处层叠的峰林,轻轻一声叹息:“躺在床上那一年,我以为人生走到了尽头,眼前看不到一丝光亮。”
命运关上一扇门,总有人伸手递来微光。桑植县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同室的桑植县棉麻土产公司经理唐纯汉看见这个沉默却不甘沉沦的年轻人。出院之后,唐纯汉将迷茫无依的周扬军接到自己家中,管吃管住整整一年,给了他安身之处,更重新点燃他活下去的信念。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唐纯汉又联合工业品公司的张家胜经理,赊出两三万元的百货货品,为他铺开了第一条谋生的道路。
1988年,桑植何家坪,一间小小的杂货店开张了。仅有左手的周扬军,笨拙地学习整理货架、清点货物、接待来客,妹妹成了他第一位帮手。烟火朝夕,琐碎营生,小店不仅撑起整个家,也一点点帮他捡回被命运打碎的尊严与底气。
闲谈间,他抬手拂去石面上堆积的落叶,举止自然流畅。
我恍然懂得,这一只左手,早已扛住命运施加的千钧重量,托举起风雨飘摇的岁月。
上世纪九十年代,张家界旅游产业悄然崛起,武陵源的奇山秀水迎来自五湖四海的游人。时代的风,也吹到了周扬军身上。1997年,他把将户口从慈利县三合口乡沙塘村迁至武陵源,扎根这片山水,在这里遇见往后患难与共的妻子唐耿霞,开启人生的下半场征程。
此后十余年间,他多方闯荡,尝试过各式各样的营生,起落沉浮,妻子始终默默相伴,不离不弃。2007年,张家界旅游演艺方兴未艾,他投身其中,从联合经营到深耕演艺项目,八年光阴,在光影舞台之间积累经验、沉淀资本,稳稳扎下事业的根基。
听他娓娓道来,眼前仿佛看见一个不停奔走的身影:从桑植乡间狭小的店铺,到武陵源流光的演艺剧场,再到深藏峡谷的山间院落。他的一生,就如同山间溪流,纵使迂回百折,却始终向着前方奔流,不曾停歇。
“在外闯荡久了,见过繁华,心底却总觉得悬空。”他抬眼望向溪对岸那片依山临水的屋舍,眼里漾开向往,“心里还是想回到山水之间,造一处居所,容奔波之人安放浮躁的身心。”
2015年,他在一线天景区旁的文风村寻得几栋旧屋。门前溪水流淌,四面青山环抱,恰合他心中隐逸的理想。彼时只是简单修整,自住兼作接待,也正是这次相遇,坚定了他打造山野民宿的念头。
2023年,他倾尽半生积蓄,又贷款两百万元,合计五百万元,全身心投入大规模改造升级。
他把这处院落命名为“莫问·隐居”。
“莫问前路,但随本心。”短短八字,是院落的题旨,亦是他半生风雨淬炼出来的人生信条。
从方案构思,到现场施工,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凡事他都亲力亲为。仅凭一只左手,绘图核算,现场监工,打理庭院,克服身体带来的种种不便,把旧屋废墟,打磨成一座嵌在青山溪谷里的山居。十三间客房,户户推窗见山,出门即闻溪响,朝迎山光,暮听松风,人住在屋内,便与自然朝夕相见。
2025年5月,“莫问·隐居”正式开门迎客。清幽的环境,真诚的待客,口口相传,四方游客慕名而来。
可于周扬军而言,生意兴隆固然可喜,更重的,是把当年自己得到的善意继续传递下去。
民宿十名员工中,既有一路相随的妹妹和妹夫,相伴打拼的妻子,还特意接纳两位残疾人以及他们的家属。懂残疾人求职谋生的万般不易,周扬军希望给他们有尊严的岗位,凭劳动换取生活,自立于世。
“我尝过身处绝境的滋味,能够让他们靠自己好好生活,便是我心里最踏实的事。”周扬军的语调平静,字句之间却自有力量。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落,碎金般铺在他肩头,也铺在奔涌不息的山泉潭面。此刻我才真正读懂,他守着这一汪山泉,守着这一座溪谷民宿,守护的何止一份产业。那是历经命运重创之后,依旧选择向善待人,温热宽厚的本心。
辞别之时,他再一次舀起一勺山泉递来。水质依旧清甘,恰似他眼底不曾被苦难磨灭的光亮。
我顺着来时山路缓步归去,身后是溪涧叮咚,是林风簌簌,是那一位独臂立于山水之间的守院人。
人世间少有一帆风顺的坦途。真正可贵的,是遭逢命运跌宕,仍保有向上的力量;历经世事磨难,仍存待人的温柔。
莫问归途何在,倘若心中装得下山水,人间处处,皆是归处。
来源:红网张家界站
作者:屈泽清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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