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奇峰披翠，林海生香。张家界市林业局、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守护森林 繁荣生态”文学创作活动佳作纷呈，部分作品集结于此，以文叙山水，以笔寄初心。一纸赤诚藏山海，半笺逸情润林泉。愿我们共赏灵秀风光，同守盎然绿意。

6月1日起，主办方联合红网张家界站推出《喜迎第21届森保节——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专栏，陆续刊发这些饱蘸深情的文字，同襄护绿盛举，共绘山水画卷。

峰林深处的回声

听觉的迁徙：从鹭岛潮汐到武陵清音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福建厦门人，我的听觉基因里，早就刻满了海洋的频率。那是鼓浪屿琴音伴随海浪拍打礁石的白噪声，是台风过境时防风林里木麻黄的嘶吼，也是退潮后海湾公园滩涂上，白鹭振翅与觅食的轻啄声。海的声音是横向的，浩荡、绵延、一望无际，带着咸湿的季风，抚慰着这座南方半岛的日与夜。

然而，当我跨越一千多公里的山河，将双足深深踏入湘西北的武陵腹地——张家界时，我的耳朵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垂直颠覆。

这里没有海，却有一片比海更令人震撼的石英砂岩峰林。三千奇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八百秀水蜿蜒曲折，隐入深谷。这里的空间是折叠的，垂直的，仿佛大地生出了无数根直指苍穹的琴弦。闭上眼睛，我忽然发现，要真正读懂张家界，不仅要用眼睛去丈量它奇绝的轮廓，更要用耳朵去聆听它的呼吸。

大自然是最诚实的记录者，而森林的声音，就是一张最精准的生态晴雨表。在张家界广袤的原始次森林里，风穿过峡谷的呼啸，水切开岩石的琤琮，万物生灵的鸣啭，交织成一部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交响乐。而这部交响乐，并非一开始就这般和谐婉转。在这座世界级自然遗产的峰林深处，那些被岁月掩藏的回声，正向我这个来自海边的异乡客，诉说着一段关于索取、阵痛、觉醒与重生的壮阔史诗。

沉重的休止符：消逝的林涛与喑哑的深谷

在天子山脚下的一个土家族特色民宿里，我遇到了七十多岁的向老伯。他曾是这大山里最出色的猎手，后来放下了猎枪，靠开这间小旅馆为生。

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向老伯就着一瓶白酒，向我拨开了大山深处那段沉重的听觉记忆。

“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张家界是个看景的仙境，可他们没听过几十年前山里的声音。”向老伯的眼神黯淡下来，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雨雾，回到了20世纪七八十年代。

那时，为了向大山要粮、要钱，人们秉持着“靠山吃山”的粗放逻辑。向老伯记忆中最刺耳的声音，是漫山遍野的伐木声。那是一种怎样残忍的声响啊！先是沉闷的斧头砍击树干的“笃、笃”声，紧接着是拉锯时撕裂木质纤维的刺耳尖啸，最后，伴随着粗犷的号子声，一棵生长了数百年、几人合抱的古树，在发出一声绝望的断裂声后，“轰隆”一声倒在大地上。那声音在幽深的峡谷间回荡，像是大山在痛苦地痉挛。

伴随着倒木声的，是猎枪在林间炸响的干脆与冷酷。火药味弥漫在曾经清新的空气中，换来的是野生动物惊恐的哀鸣。曾经成群结队在林冠间荡漾跳跃的猕猴，发出了凄厉的警告声后隐匿逃亡；有着绚丽羽毛的红腹锦鸡，扑腾着翅膀仓皇逃窜。

渐渐地，山里的声音变了。古树倒下，飞禽走兽散去，原本喧闹的森林交响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森林失去了它的琴弦，峡谷失去了它的共鸣腔。

“没有了树，连雨落下来的声音都不对了。”向老伯抿了一口酒，声音有些发颤。他说，以前下大雨，雨水打在厚厚的树冠和苔藓上，发出的是“沙沙”的闷响，温柔而绵长；后来山秃了，暴雨直接砸在裸露的黄土和岩石上，发出的是“噼里啪啦”的暴戾之声。紧接着，便是泥石流席卷而下的轰鸣，那是大自然被激怒后的咆哮，夹杂着泥沙巨石，无情地冲毁农田和房屋。

那时的张家界，如同一个被剥夺了嗓音的巨人，在默默流血。向老伯说，当他在山林里再也听不到鸟叫，只能听到风刮过光秃秃石壁的呜咽时，他害怕了。土家人世代敬畏的大自然，难道要在他们这一代人手里彻底喑哑吗？

这种失去生态平衡的阵痛，我作为一个厦门人也曾有过共鸣。曾几何时，我们厦门的筼筜湖也因过度排污而发黑发臭，周边的白鹭绝迹，耳边只有机器的轰鸣。幸运的是，无论是在海岛还是在深山，觉醒的种子一旦破土，便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疗愈的变奏曲：绿色的集结与清泉的复苏

转折，伴随着国家对生态保护的空前重视而到来。退耕还林、封山育林、建立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一系列铁腕治山的政策，犹如一场及时的春雨，洒向了武陵山脉。

张家界人放下了斧头和猎枪，拿起了铁锹和树苗。从那时起，峰林深处的声音开始悄然发生变化。这是一种疗愈的变奏曲，起初微弱，却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最先响起的，是铁锹翻动泥土的声音。“嚓、嚓、嚓”，那是无数像向老伯一样的人，在陡峭的山坡上挖坑种树。随后，是春风拂过新栽树苗的声音。那些纤细的枝叶，在风中发出稚嫩而微弱的“簌簌”声。虽然不如古树的林涛那般深沉，但这声音里，藏着漫山遍野的希望。

随着森林植被的逐渐恢复，大山的“血脉”被重新打通。在著名的金鞭溪，我听到了世界上最纯粹的水声。

沿着金鞭溪漫步，峡谷幽深，两岸奇峰屏列，而那条穿行于峰林底部的溪流，便是这片森林重新焕发生机的明证。森林是水的故乡，繁茂的根系和厚厚的腐殖质层，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将雨水牢牢锁住，再化作清泉，从岩缝间、树根下汩汩流出。

我闭上眼睛，专注于这水声。它不再是山洪暴发时那种浑浊而暴怒的轰鸣，而是分出了千百种细腻的层次。在平缓的河段，溪水滑过圆润的卵石，发出哗啦啦的轻咏，犹如土家阿妹在轻抚琴弦；在遇到落差的石阶时，水流跌宕而下，激荡出琤琤琮琮的清脆，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而在一些隐秘的深潭边，水流则发出了沉稳而悠长的咕噜声，那是大地深处最安心的脉搏。

水声的回归，宣告着森林生态系统核心功能的修复。水活了，草木就丰茂了；草木丰茂了，那些久违的动物们，也循着这清脆的水声，踏上了回家的路。

生命的交响乐：万物共生的喧闹与奇迹

如果说过去的张家界是一幅静态的水墨画，那么今天的张家界，则是一部全息的、充满立体声效的生态大片。在八大公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在杨家界，在袁家界，生物多样性的保育成果，正化作峰林深处最热闹的生命交响乐。

漫步在水绕四门的林间栈道，最先闯入耳膜的，是猕猴家族的喧闹。一阵“咔嚓咔嚓”的树枝摇晃声从头顶传来，紧接着便是几声清脆的“吱吱”叫唤。抬眼望去，几只太行猕猴正在树冠间轻盈地飞跃。它们不再惧怕人类，有的甚至大摇大摆地坐在路边的石栏上，发出一阵阵看似威吓实则讨食的嘟囔声。这看似嘈杂的猴声，却恰恰是森林食物链完整、生态环境安全最直接的证明。只有在它们感到绝对安全的地方，这些山林精灵才会如此放肆地歌唱。

继续向大山深处探索，听觉的惊喜接踵而至。在幽深的次生林里，我还听到了红腹锦鸡求偶时发出的一连串尖锐而急促的“嘎嘎”声；听到了果子狸在落叶层中窸窸窣窣觅食的脚步声；听到了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鸟儿，在林间编织的一张巨大而密集的鸣叫之网。

这些声音，高低错落，远近交织，汇聚在石英砂岩峰林这巨大的天然共鸣箱里。当山风吹过那三千根擎天石柱，风声与松涛声、鸟鸣水流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张家界独有的峰林回声。这声音磅礴而不失灵动，神秘而充满生机。它不再是喑哑的，也不再是悲鸣的，它是大自然在得到人类至高敬畏与呵护后，给予的最慷慨、最深情的回馈。

价值的协奏曲：绿水青山的金之声

守护森林，繁荣生态。保护绝不是将人与自然绝对隔离，而是要探寻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相互滋养的道路。在张家界的听觉之旅中，我同样听到了生态价值转化的金之声——那是绿水青山真正变成金山银山的声音。

在桑植县的群山之中，云雾缭绕。每年初夏，这里都会响起一种细微而轻快的声音：“啪嗒、啪嗒”。那是土家族的采茶女们，指尖掐断茶叶嫩茎的清脆声响。她们采摘的，是桑植特有的“白茶”。

由于张家界森林覆盖率极高，空气中负氧离子富集，加上独特的砂岩地貌和温润的微气候，孕育出了表面覆满一层天然白霜（黄酮类物质）的莓茶。这层白霜，正是大自然对这片原始生态的最高奖赏。

“以前砍树卖木头，越砍越穷；现在护林种茶，越种越富。”一位背着土家竹篓的阿姐笑着对我说。随着制茶工艺的提升和生态品牌的打响，张家界莓茶走出了大山，走向了世界。森林的生态红利，正在以一种可持续、高附加值的方式，反哺着世世代代守护它的人民。

傍晚时分，在溪布街的广场上，土家阿哥阿妹们点起了篝火。那是热情奔放的桑植民歌，歌声穿透了夜空，在山谷间回荡。那歌声里唱着秀美的山水，唱着丰收的喜悦，唱着对大自然的感恩。这歌声与林间的风声、溪水的流淌声和谐地融为一体，毫无违和。因为在此刻，人不再是大自然的征服者，而是这片生态家园中，最懂得感恩的一员。

永恒的共鸣：山与海的同频心跳

临别张家界的前夕，我独自登上了天门山。站在这座距离天空最近的山峰上，我极目远眺。浩瀚的武陵群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如同一块巨大的绿宝石，镶嵌在湘西北的大地上。

我闭上双眼，让风穿过我的耳畔。那一刻，我听到了峰林深处最宏大的回声。那不仅是风的呼啸、水的流淌、万物的欢鸣，更是时间的回声，是生态文明建设理念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时代强音。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从曾经的伐木轰鸣、猎枪炸响，到后来的寂静无声，再到如今的万物合鸣、人水和谐，张家界森林声音的变迁，就是一部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微缩史。张家界人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守护森林，用三十余年的坚守繁荣生态，最终完成了从“伐木人”到“护林人”，从“卖木材”到“卖生态”“卖风景”的华丽转身。

古人云：“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无论是我的故乡厦门，那片经过长年治理、如今白鹭翩跹的筼筜湖，还是眼前这片拔地而起、万物生长的张家界峰林，它们都在诉说着同一个真理：我们对大自然付出多大的敬畏与耐心，大自然就会回馈给我们多大的丰饶与美丽。

山与海，虽然相隔千里，但在守护生态、敬畏自然的跳动上，却有着最一致的同频共振。

当我重新踏上返回鹭岛的旅程，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海浪的声音。但我知道，张家界那峰林深处的清音，那猕猴的啼叫、白茶、莓茶采摘的清脆以及土家山歌的嘹亮，已经永远地刻进了我的听觉记忆里。那是绿水青山中最动听的旋律，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图景中，最永恒、最深情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