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未名湖
酉水到这里便倦了,拐一道肘弯,将千年光阴卸在吊脚楼密匝匝的柱脚边。我来时,暮色正顺着青石板街巷漫溯,像谁打翻了黛青的砚台。游人的声浪拍在崖壁上,又碎成更细的泡沫,融进越来越稠的暗里。
真正的芙蓉镇,要等这层热闹的油花撇净了,才肯从水底浮出它的魂魄。
灯是一点点醒的。先是对岸山腰上零星的几粒,怯生生的,像未卜先知的星辰。继而沿河一溜的灯笼都活了,一团团晕红的光,不是照亮,是给墨黑的夜浆上了一层暖而薄的釉。最大的那片光瀑,从“土王行宫”旧址的飞檐倾泻下来,泻到半空便被风扯散,化作金粉,簌簌地落进脚下深渊的呼吸里。深渊在诵读,发出永恒的、闷雷般的轰鸣。这具挂在镇口崖壁上的瀑布,白日里看它,是匹挣不脱缰绳的白马,此刻却成了一匹抖动的、无光的黑缎,只凭声响宣告着它的体积与力量。灯火是宾,瀑布是主。宾的浮华热闹,都在为主那份亘古的、沉默的喧嚣做着陪衬。
我携妻女沿石阶往下走,走向水边。越往下,人声越稀薄,水声却越发丰沛起来。那声音不是单一的“哗啦”,是千万种音色的纠葛:有巨流砸在潭底顽石上的钝响,有水花飞溅成雾时细密的嘶嘶,有暗流在岩窟里回旋的呜咽,也有永不停歇的、仿佛从地心传来的低吟。它们混成一团,织成一张巨大的声之网,将尘世一切的聒噪滤去,只留下这纯粹的、力的呼吸。在这呼吸里,人忽然变得很小,小成崖壁上的一粒水珠,倏忽而生,刹那而灭,那轰鸣却从盘古开天辟地响到现在,还将响到所有灯火都熄灭以后。
几艘小舟系在朽木桩上,随着水波的脉搏轻轻磕碰。我们在船夫老汉的热情招呼下,跳上其中一条。他是个黧黑精瘦的汉子,不说话,只将长篙在石壁上一点,船便像片被风吹落的叶,滑进了光与声交织的迷宫。
船是在灯影的褶皱里行。岸上的光倒映在水里,被瀑流搅起的波澜揉碎,拉长,变幻成流动的、破碎的金蛇与火凤凰。我们的船头劈开这些光影,它们碎裂,复又聚合,仿佛在完成一场永不落幕的涅槃。近处看那瀑布,更觉骇人。它并非完整的布匹,而是亿万颗挣脱了的水的魂魄,前赴后继,纵身一跃,在坠落中发出生命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呐喊。腾起的水雾弥漫过来,凉沁沁地贴在脸上,带着一股原始的、苔藓与岩石的气息。在这气息里,我忽然想起沈从文写过的那些水手,想起他们“在这条河里忍受风雨、饥饿、寒冷,却从不曾失去那份从容”。眼前的瀑布,不就是千万个这样的水手么?粉身碎骨,亦是从容。
船行至瀑布侧面一个岩洼处,声浪奇迹般地弱了下去,仿佛闯入风暴眼。船夫停了篙,任船自横。他摸出烟袋,火镰擦燃的刹那,橘红的光照亮他岩刻般的侧脸,旋即又暗下去,只剩一点暗红在唇间明灭。“这瀑,白天看是景,”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被水汽浸透的木头,“夜里听,才是命。”
我怔住。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很快被水雾吞吃。“你看那些灯,热热闹闹,照的是人的欢喜。可这水,黑漆漆的,流的是它自己的心事。它不在乎谁看,也不在乎谁听。它只是流。流就是它的‘该去的地方’。”
这话如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心里某个肿胀的、关于“意义”的囊袋。是啊,灯火是“相”,是人赋予夜晚的温情注解;瀑布是“性”,是亘古常在的无情实相。我们总在灯火里寻找故事、寄托情怀,却不敢直面那黑暗里奔流不息的、无言的本体。命运或许正是如此——它给你人间的、温暖的“灯火”,让你相遇、相识、相爱,生出无限眷恋;同时也给你那不可抗的、冰冷的“瀑布”,让你在轰鸣中体会个体的渺小与局限,最终领悟“失去”是“得到”唯一的河床。
“坐稳咯。”船夫又撑起篙。小舟猛地荡出岩洼,重新投入轰鸣与光影的交响。回头望去,那岩洼已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我们的一生,是否也总在寻找这样一个暂时的、安静的“岩洼”?然而岸上的灯火在召唤,生活的河流不容你长久停泊。
船靠岸时,夜已深极。游人散尽,只剩几盏守夜的红灯笼,在檐下孤零零地醒着。
古镇的夜静了。秋风袭来,天空中开始漂浮起毛毛细雨。撇开妻女,我独自站在听瀑台上,望着对岸。灯火渐次熄灭,像一群倦极归巢的金色鸟雀。最后,只剩瀑布上方那盏巨大的、用以勾勒崖壁轮廓的射灯还亮着。它照着那匹永不疲倦的“黑缎”,却照不见水流本身,只照出一片空濛濛的、奔腾的光的虚影。这景象奇异地抚慰了我。我们奋力点亮的种种意义、留下的种种痕迹,在命运的长河里,或许也不过是这样一片被灯光照出的、虚幻的轮廓。真正的实体,是那照不见的、黑暗的奔流本身。
但就在这彻悟般的虚无感即将淹没我时,耳朵却捕捉到另一种声音。在瀑布永恒的诵读轰鸣之下,在万籁俱寂的边缘,有一种极细微的“欸乃”声,从下游水湾传来。那该是朴实的渔人,在纯真的黑夜,为了真正的生计,开始收网或下网了。那桨声轻柔、笃实,一下,又一下,像母亲拍抚婴孩的节奏。它不试图对抗瀑布,它只是在瀑布制定的、宏大的律动里,寻找着自己渺小而生动的节拍。
我忽然泪流满面。灯火是幻,瀑布是真。而唯有在那不可抗拒的、“真实”的反复诵读的轰鸣声里,依然响起的、属于人的“欸乃”声,才是我们脆弱的、却不曾熄灭的魂魄。
最后一盏射灯也熄了。世界沉入纯朴的黑暗与空灵的声响里。我站着,成了一块聆听的石头。我知道,等天光重临,瀑布会再次被看见,成为风景;灯火会再次被点燃,成为故事。但唯有这个黑夜,这个被瀑布充满、又被一声桨响轻轻刺破的黑夜,让我触摸到了命运那冰凉而仁慈的质地——它给你绝对的“流”,也给你在“流”中,划出自己一道波纹的权利。
来源:红网
作者:未名湖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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