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未名湖

冬至。夜敛尘嚣，市声渐息。晚风穿窗，涤尽白日滞热。窗沿凝一层薄霜，一盏灯，拢住案前方寸。我独坐无眠，案头摊着半卷东坡年谱，纸页为风轻掀。藤花旧馆浮上心头，牵出运河边那四字：着力即差。

九百余年光阴，所余唯有旧馆一院。病榻之上，东坡先生气息微弱。运河之水贴垣缓淌，水声清浅。维琳禅师俯于枕边，劝他静心持念，祈一方净土。

先生未启双目。良久，徐吐四字。一生起落，尽蓄其间。“着力即差。”

无慷慨之叹，无激越之辞。只是历尽风波之人，于生命尽头，交出一己体悟。

我伏案驰驱三十余载，多见世人一路紧赶，将自身绷作满弓，不肯稍歇。待到心力耗竭，方知掌心所握，多半是空幻之盼。

认得一位编审前辈，夙兴夜寐，校稿理事，事事求全，念念争先。他笃信，几分耕耘，便有几分酬答。

岁序推移，身先受困。体检单朱痕交错，置入支架，方才停下行途。出院那日，他搬竹椅坐于檐下，静看樟叶起落，默然良久。半生驰逐，只剩一身沉乏。

世人常误勤勉，以为驰而不息、紧抓不放，便是精进。田垄稼穑尚知休耕养墒，人何独不然。

东坡一生，任事从不苟且，独于结局不执。

徐州水围，他守城四十余日，昼夜巡护，与民共筑堤捍洪。密州逢旱，深入山阿，慰抚惶惶乡民。西湖壅淤，沿湖勘度，量水浚流，筑长堤以遗后人。

分内心力，未尝稍惜。至于成败荣枯，顺而安之。

乌台诗案，是其平生大厄。桎梏在身，舟渡太湖。夜半风兴，浪叩舷板，舟子惶然。他安坐舱中，静听涛声往复。生死咫尺，往日委屈、不甘、筹算，皆随沧波远去。

舟泊江渚，落笔有句：平生文字为吾累，此间离死尚远。语淡如素，不见哀戚。濒死一番历练，销尽少年锐执。心若宽和，身自轻安。

黄州荒僻，是他坠处。卸去官身，寄迹僧舍，开荒，酿酒，烹蔬，日与渔父野老闲话。不复字字权衡，不复萦怀旁人毁誉。

昔在京华，进退皆有矩范。一落江郊，始得自在。月夜放舟江心，酒意漫生，凭流而往，不辨西东。束身礼法，渐散于江雾之间。

一日过田家篱落，驻足静听。老农闲话雨泽地力，闲话农时忧喜。春种秋收，顺候而行，不责土地以分外之获。

他久立篱下。为文难免承世人褒贬，耕植唯尽照料之责。向外驰求终无已时，心安，便是归所。

南迁惠州，关山迢递。居而安之，观山啖荔，随四序起居。不悲羁旅，不怨时命，际遇升沉，坦然纳之。

花甲渡海，儋州荒远，茅舍寥落，虫鼠为邻。赁屋栖身，就地生根。教童蒙识字，凿井辨药，缓缓梳理一方风土。

厄难不必咬牙强撑。静观接纳，便成寻常际遇，不复压于心胸。

早岁东坡，意气飞扬。少年登科，襟怀热烈。行文务雄，处世务周，待人务求妥帖。执念一重，得失牵怀，易为境遇所拘。屡经贬徙，锋芒渐敛。不竞朝夕，不辩短长，不慕浮荣。

此心安处是吾乡。非强作旷达，乃是本心落定。身在何处，安于何处。不冀境遇骤改，不望捷取之功，循时序缓缓而行。

尘寰之内，多少人困于一“求”字。

我识一位供职互联网的青年。楼宇之间，终年连轴，事事求圆满，心神无片时之歇。久耗成郁，晨起沉滞，无力起身。一纸诊断，轻度抑郁。

她辞繁务归湘中故里，朝夕伴亲，闲坐檐下，看郊原草木荣谢。初归犹自惶惶，以为闲散即是虚掷光阴。后常蹲菜园，观母种菜。撒籽，覆土，浇水，余者付之风雨朝暮，不频掘土催芽。

时日浸久，始知生活本无定解，不必苦索，但从容历之。

巷间有修古器老者，守一狭铺，补铜木残件。登门者，多盼旧物顷刻复原。老者从容，打磨，拼合，上蜡，循序施功。有人催速，他但指案上器物：心躁，则纹路难匀。怀执念而来者，或释或执，各随其性。门帘起落，朝暮如常。

世间至文，多由无心而出。刻意营构章法，字句便带匠痕。情思顺流，不强雕琢，气韵自厚。

东坡《寒食帖》，墨痕涂改纵横。困厄之中信笔而成，初无意于传世，不谋身后声名。无心落纸，终成千古。

有心追逐，往往难遂。静心相守，自有相逢。

回望己身来路，亦是如此。初登仕版，心气浮动。读书务博，为文务名，交游务广。字字雕琢，事事强为，笔墨多刻意，少存本真。

后赴乡野，远隔嚣尘。公务简静，时日宽余。日日入山，察水土情状，听农人闲话桑麻，随手录下人间细碎。不逐流量，不求刊发，不冀世人称许。

偏偏这些信手记下的文字，沉静朴厚，耐岁月淘洗，藏人间温煦。

暮年北归，东坡过金山寺，对自画像题句：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三处谪居之地，三段寂寂光阴。无庙堂煊赫，却是他一生沉潜所得。

彼时他放下向外攀求之念，守住内里澄明。不逐于外，方能自安。

后余往藤花旧馆。庭树默然，石凳浸岁序微凉。风穿枝叶，寂然无声。九百余年风雨洗尽浮华，墙隅细草，自荣自落。

雨歇天清，空气润爽。运河流水徐缓，舟楫从容。岸上行者匆匆，皆逐圆满。

草木随候荣枯，来去自如。

不必强扭。

尽力而不执，无心而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