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屈泽清

品读大庸鹅耳枥的美文《叫鸡公儿》，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张家界人，我心底生出一种微妙又深刻的错位感。文章笔下的“叫鸡公儿”，是极具分量的褒义，是湘人骨子里的铮铮风骨，是认理较真、宁折不弯的执拗底色。可在张家界本土方言体系里，读音完全一致的“叫鸡公儿”，却藏着截然不同的另一重释义：专指那些强词夺理、蛮不讲理、声高无据、无理搅三分的人。

同音异形，一褒一贬、一正一反。这组藏在乡音里的双重语义，是原文未曾触及、却最接地气、最通透透彻的民间智慧，也让“叫鸡公儿”的人格内涵，有了更完整、更立体的现实注解。

通读全文，文章为我们塑造了极具精神力量的“叫鸡公儿”形象。作者将其定义为独属于湖南人的精神标识：见不平敢发声，遇不公敢直言，纵使碰壁受挫、历经磨难，也绝不低头妥协、随波逐流。文中以屈原抱志不屈、王夫之隐世守道、谭嗣同舍生取义为典范，甚至以堂吉诃德作喻，凝练出朱汉民先生所言的“南蛮气质+士人风骨”。

简言之，文章歌颂的“叫鸡公儿”，是有理敢言、持理敢争、守理不改。这份犟，是有根基、有格局、有信仰的坚守，是读书人、正直人、追梦人的赤诚本色。全文文字热血昂扬，读来令人动容，但细细品味，总觉意犹未尽。这份缺憾，恰恰来自我们张家界人刻在方言里、融在生活里的另一重认知。

在张家界乡野市井、寻常烟火里，“叫鸡公儿”是一句日常嗔怪与批评。孩童争执、邻里辩理，若是明明毫无依据，却梗着脖子大声争辩、死不认错，长辈总会一句“你个叫鸡公儿”予以训诫。这里的“叫鸡公儿”，无关风骨、无关坚守，只剩虚张声势的蛮横。

同样是公鸡昂首啼鸣的姿态，文章赞颂的是有理敢鸣，方言批判的是无礼乱鸣。一个为道义发声，一个为逞强吵闹。当地人无需刻意解释，仅凭语境便能精准区分、绝不混淆。这朴素的民间分辨力，藏着最质朴的处世哲学：敢不重要，有理才重要；敢叫不值称道，持理方为风骨。真心守理、直言正道的真君子，人人敬重；空喊嗓门、无理狡辩的逞强之人，人人鄙弃。

将文义与乡音两重释义对照，真假“叫鸡公儿”的分水岭便一目了然。

文人笔下的真“叫鸡公儿”，是先立心、再立理，最后发声。屈原作《离骚》《天问》，心怀家国赤诚；王夫之隐居著书、思辨古今，坚守治学正道；谭嗣同著《仁学》明志，以身殉道唤醒世人。他们的执拗，是厚积底蕴后的坚守；他们的呐喊，是胸有丘壑、心怀大义的发声。蛮劲有方向、执拗有根基、坚守有道理，这才是真正的“叫鸡公儿”风骨。

而方言里的假“叫鸡公儿”，是先喊、再辩、无理硬凑理。徒有高调的姿态、响亮的嗓门，腹中空空、毫无底气，只为争一时输赢、逞一时口舌之快。真犟，是为理而争；假犟，是为争而争。这便是乡音留给世人最直白、最深刻的警示。

读懂这层方言里的隐秘深意，再回看原文的时代感慨，便有了全新的现实解读。

文中感叹，如今懂得坚守、不肯圆滑的“叫鸡公儿”越来越少。但真实的现实是：有理敢言的真犟者日渐稀缺，无理喧哗的假逞能者层出不穷。

放眼当下网络空间，太多情绪先行、站队为先的喧嚣：不问真相先发声，不究事实先指责，不讲逻辑先争论。许多人声嘶力竭的“仗义执言”，不过是嗓门压倒理性、情绪替代事实的盲目喧哗。他们正是新时代的“假叫鸡公儿”：声势震天，内里空无一物；争辩不休，全程毫无道理。

更值得深思的是，真假混杂的喧哗，最终消耗了真诚、透支了风骨。当假“叫鸡公儿”肆意搅乱舆论、混淆是非，大众便渐渐失去分辨能力，不再相信直言者、不再敬重坚守者。久而久之，真正心怀正义、敢于直言、坚守真理的人，宁愿沉默不言、闭口不争。假风骨泛滥，真风骨失语，这才是最令人惋惜的时代困境。

所有流芳千古的坚守，从来不是空穴来风的逞强。屈原、王夫之、谭嗣同，这些真正的“叫鸡公儿”，从不是凭嗓门立身，而是凭学识、凭格局、凭信仰、凭担当立足。他们的发声，是半生沉淀的底气；他们的执拗，是心怀大道的笃定。呐喊只是表象，坚守真理、心怀家国、笃行正道，才是内核。

反观当下诸多浮躁喧哗者，无学识支撑、无理性底线、无初心坚守，仅凭一腔戾气、一张利口肆意争辩，本末倒置、徒增笑柄。张家界方言里一句朴素的斥责，恰是最清醒的劝诫：先明理，再发声；先修心，再立言。胸无丘壑，切莫故作执拗；身无底气，切勿肆意喧哗。

如果说《叫鸡公儿》为我们书写了湘人风骨的赞美诗，那张家界本土方言，便是照见真伪、甄别虚实的照妖镜。

一褒一贬，一文一俗，一雅一野，拼凑出“叫鸡公儿”最完整的精神全貌。真正的执拗，是守正不阿、持理不改；虚假的逞强，是声高无据、无理乱争。

碰壁从不可怕，坚守真理的人，屡败屡战、越挫越明；最可悲的是，终生喧哗，始终无知。

乡音质朴，却藏大道。张家界人代代相传的这句方言，始终在提醒世人：真正的叫鸡公儿，争的是真理，不是输赢；守的是风骨，不是口舌。有理，便可昂首直言；无据，理应默然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