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浅渡

晨起散步，听几声鸟叫，是件最惬意的事情了。

住这小区十多年了。当初搬来时，园子里的树才齐肩高，稀稀拉拉的。如今都快长成林了，东一丛，西一簇，自然是引了不少鸟雀来。其中斑鸠最多，灰扑扑的，蹲在低枝上，“咕咕——咕咕——”地叫。那声音从脖子里鼓出来，闷闷的，像老人生气，又像在叹气。不好听，但传得远。整个园子都听得见。

我站定了听，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参加工作几年光景，就从小县城调任去了乡政府。一个人，一间屋，一张床。窗外是山。山很大，夜很黑。睡不着，就听鸟叫。乡下的鸟叫和城里不一样。城里的鸟叫，断断续续的，像不好意思大声。乡下的鸟叫，野，横，不管不顾。有一种鸟，半夜里叫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像哭。村里的老支书说，那是怨鸟，前世受了委屈，转世了还要喊冤。我听了四五年，没听出冤来，倒是听出了些许孤单。

那时候年轻，不懂孤单是什么。只觉得夜太长，山太深，鸟叫太响。

后来调回县城，从科级干部做起，一步一步往上走。开会，讲话，签字，应酬。声音多了，鸟叫倒听不见了。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文件堆了一柜子，头发白了一大半。上个月组织谈话，说到了年龄，该给年轻人让位了。退居二线，职级还在，实权交了。文件一交，办公室一腾，忽然就轻了。不是轻松，是轻飘飘的，像踩不到实地那样子。

这才又听见鸟叫。

园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晨练的老人，遛狗的妇女，赶着上班的年轻人，从各个楼栋里走出来。鸟叫声慢慢稀了。人一多，鸟就少。不是鸟怕人，是人的声音太满，太硬，不给别的声响留空隙。

我沿着小径往僻静处走。园子最里头有一小片竹林，几棵老樟树，阴凉潮湿，平时少人来。果然，一靠近，又听见鸟叫了。这次是一只白头鹎，站在竹梢上，叫得从容。不急不躁，一个调子重复好几遍，像在自言自语。

我择一方石凳坐下，点了支烟。

想起上个月交办公室钥匙那天。局里司机小李帮我把纸箱搬到车上。他说，局长，以后常回来看看。我说，好。但我知道不会常回去。那栋办公大楼，进进出出了好多年，每层楼都熟，每盏灯都认识。可一交了钥匙，就不是你的地方了。人走茶凉，是规矩，不是薄情。这个我懂。

懂是懂，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年轻时候，听人说“退居二线”，总觉得很遥远。那时候正爬坡，眼里只有上头的台阶，哪想过还有下来的时候。现在轮到自己了，才知道“退”这个字，写起来轻巧，落笔却很重。像鸟飞着飞着，忽然叫停。让它落在一根不高的枝上，看别人飞。

这园子里的鸟，有没有退居二线的？我想了想，笑了。鸟不退休。鸟老了，飞不动了，就不飞了。没有谁要它让位，没有谁给它发个纪念品，开个座谈会。它找个安静的地方，蹲着。偶尔会叫一声，叫给自己听。

这时候，忽然听见头顶一声长叫。悠远，清亮，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抬头看，一只大鸟滑过楼顶，翅膀不动，就那么平平地滑了过去，消失在楼的那一边。翅膀不动，还在飞。这是借了风势，借了气流。飞了半辈子，知道怎么省力气了。

上午，在新办公室气定神闲地泡上一杯桑植白茶。也翻了一阵大众卫生报，瞄着老年养生栏目沉思了很久。食堂午餐，饭菜是香的。新单位老同志居多，就餐时，大家都很认真，鲜有人高谈阔论。饭后无聊，遂又步行半小时回家小憩。下午到办公室接待了一拨杜仲协会和中药材协会的社会贤达人士。

熬到下班的时候，我又回到这方院子里来听鸟。这阵子鸟叫声渐渐密起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归林的鸟多。叫声里没有慌，没有急，稳稳的，各叫各的。

我起身往回走，步子慢了些。不赶了，以后都不用太赶了。

走到楼门口，又听见那只白头鹎叫了一声。突兀、短促，像是在给谁打了个招呼。

我不认识它，它大概也不认识我。

但在这个园子里，我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