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屈泽清

深秋的午间，阳光漫在小区的林荫道上，温暖如常。

平整的步道上，几个孩童结伴骑行穿梭，车轮压过落叶，簌簌轻响。极其寻常的一幕，却让人心底生出绵长的岁月思量。

儿子今年八岁，自幼就喜欢骑车。欢乐的童年时光里，他的单车始终架着一对辅助轮，安全且平稳。长久的依托，让他习惯了四平八稳的前行，从未真正触摸过骑行的平衡与节奏。

搬到新小区后，环境很好，孩童多了起来。每日清晨和黄昏，总是能看见同龄甚至更小的孩子，去掉辅助轮，单车随心驰骋，结伴追逐。每每遇见，儿子总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静静地立在路边看着，眼睛里藏着掩不住的羡慕。

回家的路上，他仰起头小声对我说：“爸爸，他们都不用小轮子，我也想骑真正的单车。”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孩子长大了，心里悄悄生出一份想要追风的期许。我不忍辜负这份小小的向往，便为他购置了无辅轮新车，盼着他挣脱依附，慢慢习得新技。

初学之际，孩子内心胆怯又紧张。双手紧紧攥住车把，身体僵硬，不敢发力，车身稍一晃动便慌张回头喊我：“爸爸，我怕。”

我安抚他：“别怕，我扶着车尾，你眼睛看前面，慢慢往前骑。”

两次陪练，我一手扶稳车尾，一边轻声指引方向。可腰疾经年，弯腰躬身片刻，便酸胀刺骨，力气一点点耗尽。看着他依旧紧张拘谨、浑身绷着不敢放松的模样，我心里又无奈又歉疚，只能中途停下。望着孩子眼里掠过的那一丝丝失落，我轻声宽慰：“不急，我们慢慢来，等再长大一点，力气足了，自然就会了。”

其实那一刻，我心里也暗自笃定：成长从无捷径。所有稳稳当当的底气，都要靠一遍遍的练习。在我的固有认知里，任何技能的习得，都离不开反复试错，急不得，也快不得。

这份根深蒂固的判断，源自四十余载岁月深处，我年少学车的细碎记忆。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乡间，少有精致的童车。陪伴我少年时光的，是家中那辆笨重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高大的车把、厚重的钢架、粗糙的轮胎，于身形单薄的乡下孩童而言，俨然是庞然大物。乡间多是凹凸土路，父母也没法耐心陪护引导。

那时想学骑车，就得靠自己摸索着练习。

年少的我，尚且无法正常跨坐车身，只能侧身穿梁，半蹲骑行，勉强借力前行。车身沉重，车把难控，重心极难拿捏。初学的日子，摇晃、失衡、摔倒，是家常便饭。土路上碎石多，车身侧翻之时，常常掌心磨破、膝盖淤青，满身尘土。摔倒了，默默撑地起身；畏惧了，稍作喘息再试。不会有人在身后稳稳扶着车尾，不会有人轻声宽慰，所有慌张、疼痛与忐忑，都只能自己悄悄消化，独自扛住。

那时候犟，总觉得别人能学会，我也一定可以。一次次跌倒，一次次重新调整姿态，慢慢试探车把的轻重，感知车身的倾斜，适应前行的惯性。在无数次笨拙的尝试里一点点稳住重心，一点点找准节奏。

我的少年时代，就这样朴素又坚韧地认定：所有娴熟的从容，皆源于千次百次的跌倒；所有稳稳的前行，皆得益于日复一日的坚守。我理所当然以为，世间所有成长，大抵也是如此。

也正因这份阅历，我始终认为孩子的突破，也必然需要反复历练。

没想到，成长自有新意，从不完全遵从成人的经验。

上周六的午后，孩子与邻里伙伴嬉戏游玩。同伴小妹临时离开，留下一辆小巧低矮的单车停在一旁。孩子看着那辆小单车，眼里跃出一丝试探的光亮，转头问同伴：“我可以试一下妹妹的单车吗？”

得到同伴的肯定回复后，他又转头望向我，我点头应允。

他小心翼翼跨坐上去，起初身子紧绷，车头微微左右摇晃，脚步迟疑。我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心里依旧习惯性捏着一把汗，目光紧紧跟着车轮，暗暗做好上前接应的准备，生怕他失衡摔倒。

可没过多久，我便看见他慢慢放松肩背，眼神平视前方，脚下节奏渐稳。车身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小。片刻后，他竟自行调整姿态，拿稳住重心，稳稳驾驶车身，缓缓骑出很远。

那一刻，没有大呼小叫，没有刻意炫耀，只有他脸上悄悄绽开的克制又明亮的欢喜。

回家路上，他一路小跑跟在我身边，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雀跃：“爸爸！我刚才真的骑稳了！我找到平衡的感觉了！”

我看着他闪闪发光的模样，心里忽然柔软又恍然。

回家之后，他迫不及待推出自己的单车。推车下楼，从容跨坐，平稳蹬踏。车轮滚滚，身姿端正，骑得是稳稳当当。那个依赖辅助轮前行，遇事胆怯拘谨的孩童，已然学会独自掌控方向，独自追风前行。

全程没有搀扶，没有反复说教，没有磕碰哭闹，只是一次顺其自然的尝试，便悄然解锁了我以为需要很久才能完成的成长。

两代人，两场学车路。隔着四十余年烟火岁月，境遇迥异，节奏殊途，却都是成长最本真的模样。

我的少年骑行，是乡土岁月里的磨砺成长。在颠簸土路间跌撞前行，于反复试错中磨练心性，靠坚韧与坚持突破。孩子的少年骑行，是盛世岁月里的通透成长。在平整坦途上随心探索，在偶然尝试中顿悟突破，凭观察与体悟解锁新知。

妻子得知儿子会骑车了，说什么也不相信。看到儿子跨上单车远远离去，轻轻念叨：“怎么就会了，连一个跟头都没摔过？”

我们这一代人，总习惯以自身阅历预判孩子的成长，总想俯身托举，全程护航，替孩子们规避所有摇晃与坎坷。如今静静旁观方才明白，成长从无统一范式。岁月更迭，成长的路径早已悄然换新。

孩子骑着单车，沿着步道骑行，小小的身影沐着阳光，自在安然。

旧辙留岁月之风，新轮赴少年之路。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成长节奏，每一段时光都有专属的人生步履。不必照搬过往，不必强求雷同。

顺“骑”而行，顺其自然，这便是时光最好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