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深处是吾乡
文/沈文翠
最近晚上总馋得慌,不馋山珍海味,就馋张家界巷子里的那碗凉面。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普通的碱水面,拌上山胡椒油,撒点黄瓜丝、花生米,再添一勺脆嫩的猪耳朵丝,一口下去,清爽解腻,那股子独有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心里都跟着妥帖。
那碗凉面,裹着我在张家界四年零星的日子,也裹着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细碎的相遇。
2022年,第一次爬上武陵源观景台,我被眼前的峰林所震撼,一个人呆呆地站了许久。突然,身旁传来带着黏糊糊拖腔的说话声,一位五十多岁的韩国大叔,看到景区内窜来窜去的猴子,兴奋得手舞足蹈,拿着手机不停地和猴子自拍,还急促地召唤着妻子也过来,生怕猴子下一秒就窜跑了。我与同伴悄悄打趣:“难道韩国没有猴子吗?”笑归笑,尊重归尊重,山水之美本就无国界。
也是从那时起,我才慢慢知道,韩国人对张家界的喜欢,远不止一时兴起。他们主动奔赴,跨越山海,把这里当成远方的念想。韩剧《苦尽柑来遇见你》中的那句“明年我们去张家界看落日”道尽了韩国人对张家界的执念。他们认为,对父母尽孝,就得带他们来这里看山。
而我们,从来没想过会与这座武陵深处的小城结缘,是被动而来。2021年,爱人工作晋升,这是他仕途中第六次迁徙,我早已在年深岁月中习惯了这种辗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秀才满山走”。既没有奔赴“新”的激动,也没有离开“旧”的酸涩,只是望了一眼那个边角磨白的行李箱,便知道它又要派上用场了。
一主动,一被动,缘起不同,可热爱与眷恋却没有半分差别。
此后的四年间,我们无数次从岳阳出发,沿着杭瑞高速一路向西,历经四个小时的车程,只要车窗外第一座峰峦露出头角,我的瞌睡就会自动醒来,然后在心里默念一句:到家了。
记得初次来张家界,七岁的果果突然喊:“妈妈!市里怎么到处都是山啊!”可不是嘛,那些山就大大方方站在路边,矮矮的房子挨着山脚。这座小城亦懂得敬畏天地,城市规划刻意压低了楼宇的高度,留出一道道通透的山体视线长廊,留白处皆是云雾往来之通道。有一次去朋友家做客,站在阳台上,那个闻名遐迩的天门山洞竟豁然出现在眼前,我忍不住地惊讶问到:“那是天门山洞吗?”朋友笑着说,“是啊,我们家是实打实的山景房嘞,带天门山洞全景。”
边上的朋友们和我“科普”:海拔一千五百余米的天门山巍巍立于城南,那陡峻的岩壁与举世罕见的穿山巨洞,在城中许多角落都能仰望得见。我的那声惊叹,原来是少见多怪了。在这座城,寻常巷陌,百姓人家,推开一扇窗,便是天下奇观。
武陵源留给了我们好多有趣的小插曲。有一回,在下山的缆车里,我正给孩子磕磕巴巴地讲解峰林地貌的形成,在我快要“扯”不下去的时候。同厢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衣着素雅,忽然温声接话,从三亿多年前的滨海沉积环境讲起,说到燕山运动的地壳抬升,再到第四纪的流水切割与风化剥蚀,脉络清晰。我讶异不已:“您讲得真专业,您怎么这么懂啊?”她说,我是地理老师。“啊?!”我觉得更惊喜了。“这也太幸运了,能碰上地理老师作专属讲解”。
外地游客奔赴张家界,多是为了那三千奇峰的壮阔。其实这里的水,亦耐人寻味,茅岩河便是其中代表。那年夏天的茅岩河漂流,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痛快。阳光火辣辣的,我们带着两个孩子登上了可坐十人的橡皮艇,每边并排坐五人,船上放着几把舀水的勺子,最前面是撑船的老师傅,戴着土家人样式的帽子,反复叮嘱我们“保持平衡”。穿好救生衣、拽紧麻绳坐稳后,老师傅一声吆喝,轰鸣的发动机声响起,艇身便缓缓滑入茅岩河那片浓绿之中,尘世的喧嚣,一下子就被甩在了身后。
茅岩河是澧水的上游河段,河道狭窄而迂回,河水绿得深得看不见底,像是把两岸沉积了亿万年的苍翠都融了进去。船行水上,宛若在一片凝固却又流动的古老时光里悄悄滑行,悠然自得。行至一处开阔水洼,水流平缓,迎面驶来另一支船队,擦肩而过时,一瓢水突然泼向我们,一场突如其来的水战就此拉开序幕。孩子们抓起水勺奋力回泼,爱人也加入其中,笑声与惊呼在峡谷中炸开,水花在阳光下闪烁,像碎钻飞舞,溅在脸上、身上,带着河水的微凉,瞬间浇灭了夏日的燥热。水战方歇,浑身湿透,却有着酣畅淋漓的欢喜,果果抹着脸上的水珠,雀跃地说:“我还以为一直就这样漂,那有点无聊,没想到还有打水仗的彩蛋”!
回岸的途中,撑船的老师傅操着一口湘西话,跟我们讲茅岩莓茶的来历,说这茶只长在崖壁上,靠茅岩河的水汽养着,叶子背后的白霜,最金贵。
如今,茅岩莓茶已经成为我办公桌上的常客,一只陶杯,一罐莓茶,便是忙碌间隙的慰藉。喝一口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却甜甜的,好久都散不去。
在张家界的日子里,我将茅岩莓茶、凉面、三下锅称作我的“夏日三件套”。三下锅是张家界的招牌名菜,猪肚、牛肚、肥肠等任选三样,配以辣椒、花椒、山胡椒等猛火爆炒。
这里的凉面也自成一格,选用的是格外劲道的碱水面,拌上香油,根根分明,绝不粘连。配上脆嫩的猪耳朵丝、黄瓜丝、花生米等码子,最关键的是要淋上本地特有的山胡椒油。卖凉面的店铺集中在一条小巷里,每到夏天傍晚,慕名而来的食客、下班的本地人,便将巷子堵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而这条巷子嘛,离我家直线距离200米。
离开张家界这么久,我在别的地方也找过凉面,碱水面、山胡椒油、猪耳朵丝,一样都不少,可拌出来的味道,总差一点。吃不出当时的妥帖,也找不回当时的踏实,直到最近几天,天又闷又热,我在家忍不住DIY了一碗,吃着吃着,眼泪就流到了碗里。
所谓故乡,从来不是生下来就定好的地方,是那些和山水相处、和人相伴的日子,慢慢攒在心里,变成了牵挂。我一直惦记的那碗凉面,从来不是凉面本身——是武陵源观景台上韩国大叔的兴奋,是茅岩河上溅起的水花,是山景房窗户外的云雾,是这四年里所有的暖,都藏在了那勺山胡椒油里,藏在了每一根劲道的面条上。我馋的不是面,是回不去的武陵日子,是刻在心里,舍不得忘的“家”。
来源:红网张家界站
作者:沈文翠
编辑:张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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