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志榕
序诗:名册
武陵的档案馆里,有一卷正在生长的名册。
最新一版的封面,墨迹未干。
十六个目,六十三个科,三百零九个姓氏。
这是一份比砂岩峰林更崎岖的家谱,
由风登记,由云雾装订。
五枚崭新的湖南印鉴,刚刚钤上,
七位存疑的过客,在去年的核查中被轻轻移出。
每一次增减,都是大地与天空,
一次谨慎的缔约,或一道温柔的裂缝。
第一辑:羽翼的剧场
1. 金雕:一次坠落的星
在军地坪,一个村民的掌心,
接住了一颗下坠的、褐色的星。
它左腿的伤痕,是一封无人译出的旧信,
来自某次与闪电或铁器的争执。
森林公安的民警,用棉纱与药水,
翻译岩石的语法,重新组装一片天空的引擎。
当它在文丰村上空,再次切开气流,
那声啸叫,缝合了人类仰望时,
瞳孔里那道细微的歉疚。
2. 红腹角雉
“石楠,石楠……”
呼唤从茶马古道的苔藓里渗出。
传说中的凤凰,折羽后报恩,
派来一只胸挂水囊的使者。
它用彩色的肉裙,从澧水源头,
背回整个春天的湿度。
学者说,那是求偶的旗帜,无关背水。
但有什么关系?在八大公山的晨曦,
它“哇……哇……”的啼哭,确是婴儿的。
它把整座武陵的干渴,都进化成了
喉间一具绚烂的、会唱歌的水车。
3. 灰背鸫与观鸟镜
广东来的李敏,在八大公山的薄霜里,
把自己蜷成另一块安静的岩石。
长焦镜头的深处,一只灰背鸫在啄食野果。
快门声轻如松针落地。
此刻,天平山民宿的火塘边,
庄宗海的故事正讲到“红外相机拍到的金斑喙凤蝶”。
游客带走蜂蜜与葛根,也带走
瞳孔里一枚被鸟鸣擦拭过的、清澈的烙印。
生态的红利,就这样被计算:
不是货币,而是视网膜上,
多储存了一兆字节的、颤动的翡翠。
第二辑:山水的听诊器
4. 在鹞子寨,听
听一根羽毛,在万丈深渊之上,
与地心引力谈判的窸窣。
听鹞子(那猛禽的古人称谓)的爪痕,
还刻在哪堵斑驳的崖壁,成为化石的标点。
听袁家界的幽谷,怎样被不同频段的鸣叫
填满——从金鞭溪水润的颤音,
到黄石寨云雾里沙哑的低回。
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是一台巨型的听诊器。
贴着大地的胸膛,监测着
一颗名叫“物种基因库”的星球,
那宏大、健康、鲜活的律动。
5. 雾岚是共用的披肩
雾岚升起,是群峰在清晨共用的、湿润的披肩。
白冠长尾雉的翎羽,在雾中划过,
像一封用簪花小楷写就的、天空的情书。
游隼的俯冲,把雾气撕开一道瞬息愈合的湛蓝伤口。
在这幅泼墨山水里,飞鸟的轨迹,
是唯一活的、不被定格的墨线。
它们与猕猴的嬉戏、与珙桐王(鸽子花)的摇曳,
共同排练着一出名为“共生”的、
亘古的、且日日翻新的戏剧。
第三辑:约定的考古学
6. 约会简史
这是一场美丽千古的约会。
约会的地址,是海枯之后,陆地昂起的头颅。
约会的信物,是鸽子花(珙桐)年复一年放飞的白鸽,
与护林员背包里,新旧更迭的巡护日志。
作家罗长江,用三十年时间,
为这场约会立传,听到砂岩大峰林“入骨的美丽”。
而新土家风的诗人,在紫霞山,
将三个字的箴言,简至与一声鸟啼共振。
我们所有的书写,都是迟到的赴约者,
在史诗扉页,小心翼翼的签名。
7. 守护的语法
守护的语法,不是囚禁,而是修复一道飞行的方程。
是三十六名管护员,用脚步在网格上写下的微分。
是二百六十台红外相机,不眨眼的、沉默的守望。
是森林公安“绿剑”出鞘时,斩断偷猎视线的寒光。
更是毛至抗老汉,面对高价收购时,
那声粗粝的、斩钉截铁的“不”。
语法的主语,是“我们”。
宾语,是那三百零九,以及尚未被命名的“它们”。
谓语动词,是让“鸟多了、林密了”,
从一个口号,坍缩为一声可以直接触摸的、蓬松的啼鸣。
终章:而我,是后来的译者
而我,一个闯入这卷名册的异乡人。
在秋日午后,被一片“美学击伤”。
我摊开掌心,里面没有稗谷,只有贫瘠的比喻。
我只能,把我所有满怀的倾诉,
化作瓦蓝的天空,抑或透明的栈桥。
看一只雄鹰,驾着三万匹风而至,
身子抽离峰身。
我的目光蒸发在风里,而诗行坠落——
成为又一根轻柔的、渴望被编入名册的绒羽。
我与张家界的鸟儿,有个未竟的约会。
地点,在每一次翅膀收拢与张开的间隙。
时间,是此刻,也是所有正在成为遗迹的此刻之后。
我们约定的暗号,是沉默。
——那在最深沉的寂静里,才能听见的、
万物蓬勃的、喧响的心跳。
作者:吴志榕,男,05年出生,运城学院大三在读。文学爱好者,第六届紫荆花诗歌奖入围;获得张家界林业局鸽子花杯铜奖第四名;第三十六届马鞍山李白杯优秀奖。
来源:红网
作者:吴志榕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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