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甄钰源

最开始，是因为在朋友那儿喝到的杨梅酒认识了靖州，那酸甜甘爽的味道让我记住了标签上的“靖州”二字；那琥珀色的酒液里，封存着整个山野夏日成熟的阳光与甜润，让一个陌生的地名，第一次有了可触可感的滋味。

后来，在毛院学习期间，认识了雪峰。当“靖州”这个地名与一位文静温婉的同窗联结在一起，那片土地便不再只是地图上冰冷的标注，从此因了故人的牵挂，平添了几分亲切与温柔。

于是，读她的散文集《雪夜读了翁》，更像是一次双重意义的奔赴与拜访。既是循着文字的脉络，去游历那座湘黔边城的山水街巷；也是透过纸页，去聆听一位赤子，用生花的妙笔，将她深爱的故乡，细细说与我听。

书中最动人的，是她对靖州风物至深至醇的书写。读完《杨梅又红了》，仿佛整座山野的酸甜都漫进了嘴里，只觉口舌生津，只恨自己不是那会爬树的莲英，那红艳艳的果子也只能成为念想；而《凤穿牡丹》里，柳叶刀在青柚薄片上游走的轨迹，无需图像铺陈，便在脑海里自然舒展成凤凰振翅、牡丹盛放的模样。闭上眼，仿佛也置身于那一群苗族的婆姨间，在耀眼的阳光下，捧着雪白的柚片，用细细的柳叶刀在上面雕一朵桃花……

瘦弱的雪峰竟能以文字为媒，将这门古老的手艺，清晰地“雕刻”进一个外地读者的心底。我忽然领悟：姜雪峰的笔，或许正是另一场安静的“雕刻”。她以散文为刀，将靖州的山水、深藏的文脉与人间的烟火一一从混沌的背景中细细剥离，最终为我们呈现的，是一域苗侗福地清晰而温润的精神轮廓。

姜雪峰笔下的杨梅，远不止于鲜果本身的酸甜。她以笔为根，将这漫山的红果，深植于一片名为“归属”的情感沃土里。那是同事攀缘枝头时，袖口沾染的山野气息与孩童般的雀跃；是梅农望着满篓鲜果，眼角眉梢那被阳光浸透的踏实与欢喜；是街巷邻里间，一筐筐无需多言的馈赠所传递的温情。这一切，最终都凝作“中国杨梅之乡”这牌匾之下，一方水土的集体荣光。靖州，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地理称号，而是经由一株株杨梅树、一双双手、一份份乡情，亲手垒砌而成的、关于故土与身份的生动答案。

这般丰盈而湿润的人间滋味，悄然冲淡了书名里“雪夜”自带的清寂寒凉，为遥远的鹤山文脉，接上了滚烫的地气与鲜活的人间温度。

而凤穿牡丹雕花蜜饯之味，是靖州人以匠心镌刻、可供品读的文化图腾。

若说杨梅是自然的原生馈赠，雕花蜜饯便是人间文明对风物的精巧转化。青柚薄片之上，凤凰穿花、牡丹吐蕊的繁复纹样，早已跳出寻常茶点的边界，成为承载苗侗美学意趣、寄托吉祥祈愿的文化符号。

这一果一食，在细碎的烟火里，与时间一起酝酿出了独属于靖州的味道。

姜雪峰以文字细致摹写雕花蜜饯的精妙刀工，实则是引读者翻阅一部微缩的乡土志。这指尖代代相传的手艺，与鹤山先生魏了翁当年在靖州兴学布道的初心隔空呼应，完成了文脉的扎根与延续，也尽显靖州精神里精巧、执着、雅致的一面。

至此，《雪夜读了翁》的深刻内核已豁然明朗：姜雪峰承续了宋代理学先贤的精神风骨。魏了翁于靖州困顿贬所的雪夜静读《易经》，是在乱世浮沉中坚守文化薪火；姜雪峰于寻常岁月里深描乡土风物，是在当代为故土招魂立传、续接根脉。一梅一饯，一俗一雅，一野趣一精工，一温热一清寂，恰好构筑起靖州精神完整的两极。也让我们明晰，真正动人的文脉，绝非高悬于庙堂高阁的空洞辞章，而是活在乡邻的果篮里、匠人的指尖上，藏在烟火日常的每一处细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