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下载
美文欣赏丨未名湖:焰火低头时
2026-01-01 16:19:43 字号:

美文欣赏丨未名湖:焰火低头时

微信图片_20250917091220_206_20.jpg

文/未名湖

笔,又搁下了。像一块被秋雨打湿的破布,沉甸甸地,再也拧不出一滴鲜活的墨。近来这份写“爱”的活计,竟让我像个初次摸锄头的书生,面对一垄板结的硬土,茫然不知该从何处掘起。

网文编辑约稿了。2025,即将过去,跨年了。他们要的,关于爱情。标题清单和情感引爆点,我都看了。那些字,烫眼。爱是剜心剔骨的刀,是焚城灭国的火,是三生石上泣血的咒誓。要爱得山河失色,要痛得肝肠寸断,要一个回眸震彻九霄,要一句承诺压垮轮回。那些情话,浓稠得像化不开的蜜糖,又像淬了剧毒的鸩酒,泼洒在纸页上,金粉与血色齐飞。我读着,像隔着厚厚的琉璃,看一场遥远国度盛大的祭典——鼓点震天,华服眩目,每个人的表情都烈得像要烧起来。可我只觉得闷,闷得透不过气,仿佛那炽热的不是情,是焚尽一切真实的虚火。

我的笔,只认得另一种温度。

它认得湘西老家,堂屋那口幽暗的天井。梅雨季,雨水顺着乌黑的瓦槽淌下,在麻石地上凿出深浅不一的凹凼。祖母就坐在檐下拣豆子,手指干枯如秋枝,在竹簸箕里细细地摩挲,沙,沙,沙。祖父在檐下另一头双手放下军用瘪壶,喝了一口小作坊苞谷烧酒,懒懒地编制着草鞋。他们一上午可以说不上两、三句话。偶尔祖母起身添茶,将那只粗陶杯往祖父手边推近寸许。茶是那种野茶果煮的,熬制了多天,反反复复的煨热了几巡。清香中略带点丝滑的陈霉味道。祖父眼也不抬,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嗯”。那寸许的距离,那一声含混的应答,就是他们六十年的光阴里,最惊天动地的“情话”。我的笔,便浸泡在这般潮湿、静默、带着霉味与烟火气的真实里,再也学不会缠绵的歌唱。

它认得冬夜。是那种骨髓都要冻出冰碴子的冷。风像无数细小的鬼手,从壁板的每一条缝隙钻进来。一家子挤在堂屋里的火塘边。塘火烧的很旺,映着几张稚嫩的脸。父亲的旧毛衣缩水小了,母亲把它拆了线 。一圈一圈的挽在父亲和我们姐弟几个的臂弯里。几天过后三两件毛线小背心,就穿在了我们身上。睡觉前,父亲端来一脚盆烧得滚热的井水。母亲和我们姐弟仨几双小脚板叠在一起,洗得心里热气蒸腾。父亲那双大脚像石块,永远是那最后的压轴戏,就着热水最后的余温才肯沥上盆沿。脚与脚之间,鲜有言语,只有体温的交流。那点微末的、粗俗原始的暖意,透过水温顽强地渡过那些柴米油盐的旧时光。

我的笔,便在这无声的依偎里,学会了书写“相依为命”最笨拙的笔画。

它也认得晚年岳父,脑溢血中风后歪斜的嘴角,和一碗总也喂不完的米粥。米是糙米,熬得稀烂,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粥油”,像浑浊的泪。岳母舀起一勺,吹凉,递过去。岳父的嘴不听使唤,粥汁常常从歪斜的嘴角流下,濡湿了胸前污旧的毛巾。岳母便用手帕,极轻、极慢地揩去。一遍,又一遍。客厅里弥漫着衰败与消毒水的气味,时间黏稠得如同那碗冷掉的粥。六个年头,每年365个日出,没有“死生契阔”的誓言,只有日复一日,与失禁、麻木、缓慢腐烂的对抗。那擦拭的耐心,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接近“爱”的残忍本质——它不是绽放,是忍受;不是夺取,是交付。

我的笔,于是锈住了。面对那些需要“一万年心跳”、“倾覆天下”的命题,它像个口齿不清的孩童,张皇失措。我的墨水里,没有提炼“痴狂”的矿石,我的纸张,承不住“执念”的重量。它只会写:灶膛里余烬的微光。以及夜归时,窗口前,为谁留下的一盏路灯。还有,那临行前密缝的针脚,如何勒进布料深处……这些物事,太沉,太实,沾着泥土、油污与汗水的咸腥,飞不起来。它们,注定无法成为夜空中供人仰望的绚烂焰火。

我写不出焰火。我的生命,我的来处,是一口故乡的深井。井壁长满青苔,井水幽暗冰凉,只映照头顶一小圈被屋檐切割过的天空。它滋养的,是井边湿滑的石板,是吊桶绳索磨出的深痕,是日复一日弯腰汲水时,那一声满足又疲乏的叹息。这井水的情意,是向下的,是渗透的,是沉默地注入根脉,而非绚烂地照亮夜空。

于是,我感到了那彻骨的“散尽”。像握惯了锄头的手,突然被塞上一柄光芒四射却毫无重量的时光之剑。我挥不动。我所有的力气,都来自与泥土角力时磨出的老茧,来自肩头承受过的稻谷与柴薪的真实重量。我的“功力”,本就是辨识五谷、预报风雨、在贫瘠土地上种出一点点温饱的能力。它何时懂得过,如何去描绘一场凭空燃烧的、只为照亮自己的火焰?

这困境,让我喉头淤塞。那感觉,并非文思枯竭。而是两种语言、两种时间、甚至两种生命质地在身体里的剧烈冲突。一种向上,要飞升,要璀璨,要刹那的永恒;一种向下,要扎根,要持久,要日常的坚韧。我们竟用同一个字——“爱”,来命名它们。这发现,比写不出更让我惊惶。

我终于推开满桌的稿纸,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空是浑浊的橘红色,看不见星辰,只有远处楼宇的霓虹,兀自变换着廉价而殷勤的色彩。它像极了那些故事里永不疲倦的、燃烧的誓言。而我的窗前,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沉实的、接纳一切的黑暗。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焰火,总要低头的。再炽烈,再喧嚣,再试图用光芒填满整个苍穹,它燃烧的轨迹,终究是一道向下的弧线。最美的时刻,不是炸裂的瞬间,而是光屑如泪,簌簌垂落,终于肯融入大地的时刻。那低头,不是熄灭,是归来。

我的笔,或许从来就不是为了追逐升腾的焰火而生的。它生来,就是为了守候这“低头”的一刻,为了接住那些冷却后依然温热的灰烬,并辨认出其中属于土地的、最初的元素。我的写作,是井。井的深邃,在于它映照过焰火,却从未幻想成为焰火。它只是静静地、黑黑地盛着,将那一刻的光影,化作自己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的悸动。然后在长久的岁月里,用这含水的心,去滋养井壁悄然蔓延的、最柔韧的青苔。

写不出,便不写了吧。

我退回我的井边。空气里有柴烟、枯叶与即将落雪的清气。我的“功力”未曾散尽,它只是固执地沉淀到了更深的地方,沉到了那碗温粥的底,那一圈圈绕在臂弯里的旧毛线里,那一声声黄昏里慈母唤归的颤音里。我的爱,太小了。它小得像一粒深埋的土豆,只懂得在黑暗的泥土里,沉默地积聚一点点可怜的糖分。

但这或许就够了。当所有的焰火,终于低头,当夜空重归它哑默的深邃时。这人间最后一点不灭的微光,可能就来自于那一口口遍布大地的、深不见底的、从未想过要燃烧的——

井。

新年钟声响过。别了,2025。笔头收起时,这也算是跨年了罢!

来源:红网

作者:未名湖

编辑:廖秋萍

点击查看全文

回首页
返 回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