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焕玉

我于1968年在慈利运输社干了一年纤夫。

我们船队共有四支大木船，每支都在10吨以上。船队常年航行在溇澧河道上。上至湖北鹤峰江口，将鹤峰江口的五谷杂粮及土产品运往湖南津市，再从津市调头装上百货、南货逆流而上，将货物运到沿河岸边慈利、桑植的某个公社供销社。

大清早，装好旱粮的木船依次退出江口码头，舵手双手握着丈多长的楠竹篙子用力一撑，船头便慢慢倒过来，进入激流之中，木船便顺流而下。我们几个纤夫，在舵手的指挥下，双手握住木招尾部的圆把头上（安装在船头用来拨水控制木船方向的驾驶工具）。只听舵手大喊：“推”！我们几个将招头放入水中，用力往右边推去，舵手不停地喊“推”，我们也就不停地来回用力推送。眼看船头向右边摆了过去，刚喊“停下”不久，又猛听到舵手大喊“搬”！于是我们又将招头放入水中，用力往怀中搬来，船头也就随着往左边摆了过来。船行逆水，舵手在船尾掌舵，“头工”在船头撑头，船行顺水，舵手在船头指挥纤夫用木招左右推搬，绕开礁石进入航道，头工便在船尾把舵，顺流顺道航行。我们船队恰逢旺水季节，溇水上游夲就水流湍急，加上凶险的河滩众多，暴满的河水像脱疆野马，向东奔流而去。我们的木船似箭一样顺流急下，从深山峡谷中飞流而过。真个是两岸猿声啼不住，重船也过万重山的感觉。船队行至澧水下游，水速放慢下来，一行木船慢悠悠随水漂流。如遇哪怕一点点逆风，木船非但不能随水前行，反而会慢慢地向上游倒退起来。这时，纤夫们便架上木橹，搭上条板，嘎吱！嘎吱地摇起橹来。这摇撸倒像跳舞一样，双手握着橹把子，有节奏的前后推拉，右脚伸出条板，一前一后随着节奏前踢后踢起来。摇得兴起，纤夫们便吼起摇撸号子：“嗨哟、晦哟，对面山上的大姑娘呀，嫁给我呀驾船郎，跟着船郎跑四方，到了津市买衣裳，听戏逛街天天耍，嗦碗米粉喜洋洋，嗨哟、嗨哟……”。这边的号子未停，那边的号子又响。近处、远处，百舸竟游，遥望白帆点点，向澧水上游呼啸而去，摇撸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其它河域的船只也缓缓流向澧水下游。

船队驶入津市码头，齐刷刷的船头靠岸，尾在江中，一字儿摆开的大船小舟，一眼望不到边际，有外地来的棚子船，机动船，桅杆林立准备返航的木帆船。我们是刚到的船只，未竖桅杆，船蓬半遮船身，静静地等着卸货，装货，然后返航。码头上熙熙嚷嚷，有花生、香烟的叫卖声，有挑夫的吆喝声，船夫们的嘻戏打闹声响成一片，好不热闹。上世纪六十年代津市城的中心大道和沿河大道，纵横交错的大道深巷，一片繁华热闹，有着“小南京”的美称。

离船登岸，漫步津市城中心大道，街道两旁商铺客栈歺馆一间俟着一间，店内商品针织绸缎五色具全，南货百货应有尽有，大街上游人如织，川流不息，好一派繁华景象。我们几个纤夫选一个牛肉粉馆，临街而坐，叫上店小二端来牛肉米粉，就着一盘花生米，慢悠悠品着苞店烧，嗦着牛肉米粉，跷起二郎腿，也学着城里人的样子，时不时地张望着大街上的人游，寻找着开心的乐趣。

按照码头的顺序，三天过后船队的御货装货已经完成。第四天清早，船队便扬帆起程，沿澧水逆流而上。纤夫们将白帆升到桅杆顶端，

船上头工招呼大家安静下来，只见他用嘴作口哨状“嘘、嘘”连吹不止，舵手在船尾“喔、呵呵呵”大声呼唤风儿的到来。天色渐渐变白，顺风徐徐吹来，将白帐涨得鼓鼓的，船很快朝上游方向驶去。天气谚语说“白日生风”，的确如此。早饭后风势来得更快更猛，满帆已不能承受，纤夫们便将白帆用力往下拉到桅杆中部，此时的木船如游艇般朝西驶去。江心的波浪拍打着前行的船身，船头迎着波浪发出“啪啪”的声响，此起彼伏呼风的哨声，大风的呼啸声，交织成一曲动人的交响曲。天黑，只得抛锚靠岸。一天的航行距离足以顶上三四天人工拉纤的路程，算来已是百多里程。大家很是高兴，免不了庆贺一番，晚歺十分丰盛，临风把酒，尽显船老大的豪爽和气魄。

船过慈利，顺右边行驶，便进入溇水河。溇水河道狭窄，滩险水急，纤夫们肩上拖着竹篾编织的纤绳，一步一步在栈道上或鹅卵石河滩上弯着腰何前爬行。稍遇险滩，大家便停下来，集中力量，一支一支把船拉上滩去。（行内话叫“打转”）。船队进入桑植县境内后，河道全在幽长的峡谷中奔流。纤夫们挥洒汗水，躬身发力，将船逐步向上游推进。船过人潮溪乡后再过两个沙滩，便到廖城山脚下。人，好像穿越了时空，回到古城墙脚下，仰望悬崖峭壁，整个石壁似用修筑城墙的砖块砌成。从河水线上一直往上，纹理清晰，砌法得当，无一处坏了章法。惊奇！拍案惊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将这座古城池修筑得牢牢实实，惟妙惟俏。晚饭后，二号船桑植籍舵手曾伯津津乐道地给我们讲廖城故事，传说北宋时期，当地一位叫廖彦的百姓起兵造反，在廖城山顶上筑城为王。朝廷多次派兵围剿，廖彦凭着得天独厚的地势天险优势，使朝庭无可奈何。至今还留下廖城山顶城上城的遗址。

船队继续西上，到达溇澧两河最为闻名的凶险河滩“渔门烂”了。滩的上方桂竹湾十多米的峡谷深潭，深潭的下方形似蒙古包光溜溜的两个巨石，分别盘踞在河道口的两边，两石相距不足四米，像个敞开的大门，使滩上滩下形成极大的落差，河水像从大门口倾倒下来，激流直下，汹涌的浪涛拍打巨石和崖壁，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在峡谷中回荡，似炮火震天价响，震耳欲聋。即使是鱼游进滩口顺流而下，也要被激流冲烂，故名“渔门烂”河滩。此滩又名“大滩”，大，是指滩陡浪大，激流很长，全程200多米滚滚巨浪激流，十分凶险，也十分壮观。船队来到滩下，系好船后，纤夫们从船上往纤道上结放较粗的篾织纤绳，纤夫全部集中在一号木船，在三根蔑织纤绳的一端系好自己的背带。这个滩的纤道在40米的半山腰上，纤夫见不到自己拉的船，船上人也见不到纤夫，于是便由一人站在高处，像交通警察一样用手式指挥船上船下，能拉则拉，不能拉则停。船头由两人（船队中的舵手）握住船用棕绳（行内话叫老索）的一端随船前行，有时用力拉一下，防止船头被激流冲摆头（行内话叫打张头）。船若打张头就要碰到河对岸的崖壁或河中的巨石，船就会被撞烂，造成危险的安全事故，让船不偏离航道逆流而上（行内话叫婹头）。全体纤夫用力拉了半个多钟头，将一号船拉上滩头。这样轮流将船队四支木船终于拉上渔门烂滩头。所有船夫们早已累得精疲力尽，大家停下休息，由值班伙夫开火做饭，饭后继续逆流而上。船过名为“上垱岩”的险滩后，便可到达货运目的地一一江口码头。说起这个“上垱岩”，也算得上溇水上游凶险岩滩之一，这个滩一米多高的浪头，其凶险就在于河道南边是一刀切的悬崖峭壁，正值河道中间转了一个90度的急弯后，河道再从崖壁下奔流而过。船行上游，走北边在铺满鹅卵石的岸滩上拉纤逆流而上，比较平隐安全。货船顺水而下可得小心谨慎。据说此滩碰坏了不少装满货物的木船。好在我们船队的舵手都是桑植溇水岸边人，熟悉滩况，又有高超的驾驶技术，往返多次也从未发生过一次事故。

经过半个多月的努力，我们的船队终于抵达湖北鹤峰江口码头，等待着卸货装货顺水行舟至湖南津市，再在津市卸货装货逆水行舟至江口。

周而复始，我们船队在溇澧河上往返穿梭。亦上亦下，潮起潮落，记录着那个年代船运对社会的贡献和广大纤夫的艰辛劳作，也讴歌纤夫们的豪气和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