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屈泽清
女儿在湖南工业大学醴陵陶瓷学院求学三载,我往返醴陵十数次。开学相送,假期相迎,闲时驱车探望,奔波的轨迹如钟摆往复。
世人皆知醴陵捡瓷已成风尚,瓷城友人每每邀约,我总以下次再说应答。这一句随口的应允,竟在匆忙的接送里,搁置整整三年。
盛夏将尽,我们再度奔赴湘东瓷城。八岁的儿子扒着车窗,满眼孩童的好奇:“姐姐的学校,有泥巴可以玩吗?”妻子坐在后座,轻轻拭去他额间的汗珠,温声应答,“姐姐玩的就是泥巴。”
料理完校园琐事,返程尚有余暇。女儿整理好行李,眉眼含笑提议:“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问及去处,她眼底漾着通透的笑意:“去捡瓷。三年了,该带你们看一看瓷城最鲜活的烟火。”
循着街巷,车子驶入华盛瓷业厂区,这片网红捡瓷点早已声名在外。窄巷尽头的空地上,纸箱层层堆叠,碗碟壶盏错落相依,密密匝匝躺于尘土之间。这些器物并非残次废品,只是带着细微瑕疵:釉面落一粒细砂,口沿隐一道细纹,或是器型稍有偏差,分毫之差,便无缘上架流通。在陶瓷学子眼里,这里是独属于青春的寻宝之地,淘得一件合眼缘的微瑕瓷件,便是寻常日子里朴素的欢喜。
儿子雀儿般奔上前,小手在瓷堆里轻快地翻拣。女儿俯身紧随,将弟弟弄乱的瓷器一一归置整齐。她拈起一只白瓷碟迎向天光,细细端详:“这只釉色匀净透亮,只是口沿微微变形,粗看几乎难以察觉。”孩童懵懂效仿,高高举起小碗迎着烈日,认真的模样天真动人。
我亦蹲下身,指尖轻触一只青花小碗。碗壁轻薄通透,釉色温润凝脂,碗底缠枝莲纹样舒展雅致。翻转圈足,一道浅浅窑裂蜿蜒其间,那是泥土历经千度烈火淬炼、骤冷成形后留下的温柔印记。
“这是窑裂,我初学烧制时常遇到,多是降温过快所致。”女儿指尖轻抚裂痕,语气熟稔。世人盛赞醴陵釉下五彩“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追捧无瑕的瓷韵风华,可眼前这只有瑕的青花碗,褪去了精致规整的匠气,反倒藏着泥火交融的真实温度。
儿子捧着一只绘着小猫的三足杯兴冲冲跑来,杯底“华盛瓷业”的字样清晰可辨。女儿细细打量,轻声点评:“釉上彩色泽饱满,只是兽足粘接时微微偏斜。”小家伙立刻把杯子搂进怀里,稚气执拗:“歪了也是我的!”女儿心头柔软,转身挑出一只粉兔瓷碗递给妻子:“这个给妈妈,她素来喜欢兔子。”
妻子摩挲着瓷碗,釉面细腻温润,几乎寻不到瑕疵。“这类款式大众、产量富余,库存积压便流转到这里。”女儿缓缓解释。三年专业打磨,曾经对釉料、火候懵懂无知的少女,早已练就一双识瓷辨艺的慧眼,于细微处读懂匠心,接纳缺憾。
不远处,有人在俯身淘拣,动作娴熟利落,很多人每周专程驱车百里,只为捡拾这份闲趣。
女儿说,临近假期,同学们纷纷前来捡瓷打包寄家,把瓷城求学的记忆妥帖珍藏。厂区每日午后三点半有免费瓷器发放,几位长者早早等候,只为寻一件心仪器物。儿子满是疑惑:“他们为什么争抢免费的瓷器?我们挑的也不贵。”女儿蹲下身,温柔安抚孩子的天真:“世人多贪多求全,我们只需拣选真心喜爱的,便已足够。”
三年来,女儿从学校带回许多她自己烧制的习作。造型歪斜、釉色不均、带着窑裂的器物,她都视若珍宝,整齐陈列在书架上。我曾笑话她手艺稚嫩,她认真回应:“裂了也是瓷。老师说,完美的瓷器供人观赏,有瑕的瓷器可供触摸,指尖能触到最鲜活的窑火气。”
置身这片堆满微瑕瓷器的空地,我终于读懂醴陵捡瓷的深意。
千年以来,沩山窑火明灭不息,群山之间窑烟连绵,一代代匠人抟泥制瓷,在水火之中淬炼风骨。
如今,窑火依旧温热,那些带着细微缺憾的器物不再被打碎掩埋,静静等候懂它的人。泥的质朴、火的炽热、匠人的心意,跨越千年时光,从老匠人的掌心,缓缓流入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常。
一家人各择心之所爱:女儿选了一只素白茶叶罐,罐底细裂若隐若现,可盛放颜料;我收下那只带着月牙窑裂的青花小碗,留存窑火淬炼的印记;儿子紧抱着心爱的小猫三足杯;妻子拾得粉兔瓷碗与浅青素碟。一众心爱之物,总价不过三十元。结账的大姐望见青花裂碗,爽朗摆手相送,我执意付款,她爽朗的笑道:“经窑火烧制便是正经瓷器,有人懂、有人惜,便已是无价。”女儿应声附和:“我自己烧裂的瓷器,也一直好好留存着。”大姐点头赞许:“那你,是懂瓷的人。”
夕阳垂落,暮色漫过瓷城。落日余晖拉长厂区烟囱的剪影,满地瓷片镀上一层暖金,青白釉色在晚风里泛着温润的光。
归途车行缓缓,女儿抱着茶叶罐静坐后座,儿子枕着姐姐肩头沉沉睡去,三足小杯安静倚在座椅一旁。妻子轻声感慨:“往返三年,这个夏天才赴上这场捡瓷之约。”
窑火浸润朝夕,瓷泥染透青春。女儿尚未告别校园,却已在抟泥施釉、守窑观火的淬炼里,沉淀出从容通透的心境。书架上件件带瑕的手作瓷器,封存着她的成长与坚守。年幼的孩子或许记不住这个盛夏的晚风霞光,但这只微瑕的瓷杯,会替时光留存暖意——多年以后他会记得,湘东瓷城的午后,姐姐教他分辨釉上釉下,告诉他器物有瑕、岁月有缺,历经淬炼的不完美,亦是人间珍贵。
一器瓷,起于乡土素泥,经流水淘洗,烈火煅烧,承一身微瑕,落于烟火人间。瓷本无言,却藏尽人生真谛:世间本无十全十美,历经风雨淬炼,坦然接纳缺憾,温柔自持,便是最动人的圆满。
千年窑火生生不息,制瓷匠心代代赓续。从沩山古窑的千年烟火,到现代瓷厂的流水线,从老匠人的坚守,到青年学子的求索,烟火流转,初心相传。
车行微颠,袋中瓷器轻轻相触,叮的一声——很短,像极一枚石子落入深潭,清亮脆响悠然溢出,涟漪荡开很远很远。
这一声声清鸣,是窑火将熄时新瓷出窑的轻叹,是少年逐梦学艺的青春足音,亦是三载沉淀、蓄力成长的岁月回响。
窑火余温不散,岁月包容微瑕。心怀温柔,人间自有清欢。
来源:红网张家界站
作者:屈泽清
编辑:廖秋萍
本站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