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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欣赏|扁担与油坊的岁月
2026-09-17 15:27:23 字号:

武陵大山深处大庸县有个叫七家坪的土家山寨,少年覃服周就出生在这里。他在四兄弟中排行老三,号周三公。

1935年,十六岁的覃服周长得身强力壮,为减轻家中的负担,打算出去闯一闯。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有力气,勤劳致富这条路还是走得通的。长服周九岁的二哥遵炳非常支持他的想法,就借给覃服周一些本钱。

于是,覃服周约了同村几个合得来、身体强壮的伙伴,共谋创业大计。他们看到本地的桐油非常走俏,食盐奇缺,价格也贵,思前想后决定从小本生意做起,等钱赚够了,再在七家坪开油坊。

“对,先就这么着!”几个年轻人一拍即合。

为防路上遭土匪抢劫,这支挑担大军少则百人,多则上千人。队伍浩浩荡荡,煞是热闹!

他们辞别爹娘,从七家坪挑着百余斤桐油出发,日行八十华里,抵常德售出货后,转赴津市购得上等棉花,返回大庸;随后经桑植、龙山、黔江前往川东采购食盐,再挑回大庸售卖。跑一个来回差不多要两个月。只要运气好、没遇到大的天灾,一年差不多能挑着货走五六个来回。

在一番番买卖往来中,他们以诚信为本,货物品质上乘,一年下来,覃服周与同伴们凭借差价,获利颇丰。家中的日子没有那么拮据了,除去日常开销,尚有积蓄,他们的生活渐入佳境。

转眼之间,两年过去了。前来给覃服周说媒的络绎不绝,但他均婉言谢绝。因为,他早就有了心上人——吴幺妹。在父母的操持下,覃服周与吴幺妹举办了土家婚礼。

吴幺妹比丈夫覃服周长两岁,是本地吴家逻人氏,她父亲是这一带首屈一指的锣鼓师。吴幺妹秀外慧中、温柔贤淑、善解人意、勤俭持家。虽然没读过私塾,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覃服周和四个儿子却很尊重她。

覃服周快十七岁时,在当地已经是有名的摔跤能手、耕作能手,犁耙栽种,样样都会,且为人心地善良。

1937年,日本侵略者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战争的阴云笼罩着中国。覃服周的生意不好做了,加之身怀六甲的妻子需要照顾,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种田。

1938年农历三月初十拂晓,七家坪村西南部覃家岗。鸡叫三遍了,覃服周还在小木屋里睡得正酣,只因他白天种地太累了……

吴幺妹不忍打搅他,挺着个大肚子慢慢起身,小心翼翼地穿好衣服,整理了一下发髻,去灶屋准备生火做饭。

吴幺妹在火塘边刚刚坐下,突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呀——”吴幺妹在屋内问道。

“快开门……”

屋外的敲门声愈发急促了,听声音,屋外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

“来了,来了——”

吴幺妹移着小碎步,到了堂屋,打开大门。她定睛一看,来人拄着手杖,穿着一身黑马褂,五短身材,大腹便便,一脸的络腮胡子,还戴着墨镜,后面跟着六七个扛枪的自卫队员,神秘兮兮的。

“墨镜”粗声粗气道:“覃服周在家吗?让他赶快出来见我!”

“服周他……您是?”一脸惊诧的吴幺妹自从嫁到覃家后,从没见过有这么多扛枪的人找上门来,心里多少有点慌张,说话语无伦次。

“墨镜”甚是不快:“覃服周那小子在哪?”

“大叔……快屋里坐……”

吴幺妹赶紧搬来几条凳子,放在堂屋里的板壁旁。

“墨镜”拄着手杖,走进了屋内:“不坐了……”

吴幺妹多少有点尴尬,再一次问道:“大叔,我眼睛不好,您是……”

“墨镜”摘下眼镜,别在衣服上,嘿嘿一笑:“我们是本家啊……”

中年男子摘下眼镜的瞬间,吴幺妹认出来了,惊叫起来:“叔……”

“哎。”“墨镜”拄着手杖,走到凳子边,一撩衣袍前摆,正襟危坐下来。他就是本乡自卫队吴队长。

吴队长家里有钱有势,他在省立第一师范上过学,因为三十多岁的时候救一个落水的孤儿,右腿受伤,有点残疾,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当地的威望。

吴队长的到来,让吴幺妹感到惊喜。仰慕书香之家的吴幺妹能够成为覃家媳妇,还是吴队长的妻子做的媒呢。

吴幺妹有预感,头胎是个男孩,沾着吴队长的喜气,必定以后也是个文化人。然而,吴幺妹对吴队长此次的来意存有一丝疑惑,于是问道:“我家服周犯什么事了?叔。”

吴队长绕弯子了:“喜事……喜事一桩……”

“叔,有事您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吴队长重新戴上了墨镜,抽出一支烟,一个满脸横肉的自卫队员马上凑上前,给他点烟。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吞云吐雾起来。

“我三弟最近来信说,有一支游击队到了湘西,有点麻烦……”

不知道什么时候,覃服周站在了堂屋中间,问:“吴叔,有什么麻烦呀?”

“你跟我出来……”一脸严肃的吴队长拄着手杖走出堂屋。

“是。”覃服周愿闻其详,赶紧跟着出去了。几个扛枪的自卫队员大摇大摆地紧跟其后。

走到屋南一片茂密的树林中,吴队长才停住了脚步,说:“服周呀……你想不想加入我们的队伍?”

覃服周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行吗?”

吴队长呵呵一笑:“怎么不行?你是这一带的摔跤好手,身手不错,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有酬劳的呢。”

“多少?”

吴队长伸出了五根手指,“一年这个数。”

“五百元?”

“不,是五十大洋,一年五十,干不干?”

“这事我真的做不好。”

“唉,别人还求之不得呢。”吴队长拍了拍覃服周的肩膀,嘿嘿一笑,“你好好想想。”

一年五十大洋,对于覃服周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可是做欺压老百姓的事儿,他良心上过意不去,于是找了一个借口推托道:“吴叔,您看眼下我媳妇就要……恐怕没有时间。”

“好吧,位置我给你留着。等你想通了,随时告知我。”吴队长说完就带着自卫队员离开了。

翌日,吴幺妹在煮早餐的时候,肚子疼得不行,豆粒大的汗珠从脸上抖落下来。估计是要临盆了,她在灶屋叫道:“服周,我要生了……快去叫产婆……”

正在屋外洗菜的覃服周听到喊声,赶紧跑进屋,把妻子扶到了内屋的床上,心疼不已道:“娘会接生,我这就去叫娘过来,你忍着点啊……我很快就回来!……”

虚龄才十九的覃服周少不更事,未免有点手忙脚乱。他迅速地给妻子盖好被子,飞一般地出了门,往老屋场方向父母家跑去。

覃服周气喘吁吁地跑到老屋场,在大门外大喊:“娘,幺妹她要生了……”

在灶屋里淘米的母亲听到儿子的喊声,丢下饭勺,走出灶屋。

“幺妹一个人在家里……爹呢?”

“到田里看水去了。”

“娘,那我先回了。”

“好咧,我准备一下,马上过来。”母亲赶紧脱下围裙,进屋去拿接生的药箱……

很快,附近的邻居齐聚覃服周家,大家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挑的挑水,烧的烧茶,洗的洗菜,杀的杀鸡,切的切肉。院落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只有覃服周在堂屋里走来走去,焦急地等待着孩子的临世。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七家坪的上空。

吴幺妹生下了一名男婴,正值旭日初升、朝霞染天之际,时辰真好。

片刻之后,母亲打开房门,乐呵呵道:“老三,是个男孩,你进去抱抱孩子吧。”

初为人父的覃服周激动不已,三步并做两步进了内屋,走到吴幺妹的床前,憨憨地笑着,而后一把抱起孩子,靠着孩子的脸,闻了又闻,嗅了又嗅:“儿子,快叫爹……”

身体虚弱的吴幺妹微笑着看向丈夫,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个傻样,孩子刚出生,怎么会叫爹呢?”

“也是哦。”

覃服周抱着孩子来到堂屋,大伙儿立马围了上来,纷纷祝贺道:“哦呦,浓眉大眼的,将来肯定大有出息。”

“保不准是个将军。”

“一定是个秀才。”

“恭喜侄子,喜得贵子。”

……

这时,覃章锦笑眯眯地从外边走进来,自言自语道:“老夫又有孙子了……”

众人要他给婴儿取个名。老秀才覃章锦读过不少诗书,文墨好,他抬头望了望天边,只见太阳从朝天观山顶南不远处冉冉升起,映红了天际,瞬间就给孩子取了一个很有诗意的名字——字正松,名东荣,号冬云。

覃服周家境并不宽裕,随着孩子的到来,他肩膀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他知道为人父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担当。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父亲一样,自己一样,其长子也一样。没有乘凉的大树,那就自己努力成为大树,给后人乘凉。后来,覃服周的长子真长成了救助贫困学龄儿童的参天大树!

一九四三年,覃服周次子满周岁之后,家里入不敷出,覃服周又开始盘算着做生意了。因资金不足,他特意来到隔壁二哥遵炳家中。兄弟俩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商议合伙开油坊的事儿。

遵炳眉头紧锁:“三弟,你得想清楚,油坊不是说开就能开的。”

覃服周胸脯拍得啪啪响:“不就榨油吗?体力活,难不倒我的。”

二嫂插话了:“老三啊,谁给你照看幺妹到和两个孩子呢?”

覃服周抿了一口酒,笑着说道:“不是有娘和二嫂子你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答应也不行。二嫂只好点头说:“行吧。只是开油坊需要很多劳力,雇人是要花本钱的,这怎么办呢?”

遵炳心里清楚,妻子是担心开油坊冒风险,特别是在这动荡的岁月。为了不让弟弟难堪,他把妻子出的难题给挡了回去:“我们请不起人力,就用水力呗。”

二嫂还是不放心,又问道:“那榨出来的油谁来卖?”

覃服周露出自信的笑容,胸有成竹地说:“我在外面闯荡了几年,很多地方都没有通电,不用担心桐油的销路。再说了,我们这里的桐油、菜油、茶油色泽透明,油香浓郁,不愁卖不出去!”

覃服周这么一说,二嫂的口气缓和了许多,她说:“老三啊,开油坊这事,你嫂子我全力支持。”

第二天拂晓,兄弟俩经商议,决定将水碾榨油坊建在靠近扒龙潭茹水河边的张家嘴自家良田上。河堤上长有多棵郁郁葱葱的大柳树,大的要两人合抱。

两兄弟说干就干。没过多久,一座崭新的水碾榨油坊就建成了。油坊边地势较高,站在边缘往下看,距茹水水面有五米之多。

水碾榨油坊共有六间岩砌房子,占地约一百八十多平方米,坐北朝南,东西向排列,房顶盖着茅草。

从西往东,第一间为水碾坊,内设直径六米的水碾装置,由高四十厘米、宽三十厘米的岩槽和绕槽转动的碾轮组成;第二间用于原料储藏与炒制;第三间为榨油坊;第四间存放成品油及油桶;第五间为劳作人员宿舍;第六间用作饮事与就餐场所。

在水碾榨油坊上游六百米的土崩岩处,兄弟俩请人筑了一道拦河坝,修筑了一条宽一米、深一米二的水渠,将水源引向碾坊。水流的动能推动木叶转动,碾轮也就跟着匀速转动起来。在碾轮的不断碾压下,原材料变成了半成品。

水碾榨油坊劳作至少需四人。除两兄弟外,另聘两名伙计。榨油时,身材较矮的覃遵炳与一名伙计居前,高大者覃服周和另一个伙计居后;由左侧领头的覃遵炳把控方向并发令喊“吼”,其余三人齐声应“嘭”,借合力撞击木楔,油脂方缓缓流出。

彼时,兄弟俩经营的榨油坊收费亲民、出油率高,油品质量上乘,赢得乡亲们的一致好评。兄弟俩因此满面春风,干劲十足。随之,他们的客户数量成倍增长,财源滚滚,势不可挡。

宅心仁厚的覃服周是个热血心肠,见不得别人有磨难。本村有个大龄青年,有文化,只是家里穷,三十多岁了还没讨上老婆。覃服周听说后与二哥商议,卖了一担桐油得十二大洋,让该青年成了家。该青年一家对覃服周兄弟俩感恩不尽!

水碾榨油坊生意火爆,榨出来的成品油出洞庭、下长江,销往长江中下游的城市。

可是,好景不长,人间有情水无情。一九五四年夏季,这一带突发千年难遇的特大洪水。

暴雨持续下了五天五夜,洪水冲毁了沿河的庄稼和良田,整个七家坪、古城坪等地成了一片汪洋。

第六天晚上,暴雨还在稀里哗啦地下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凌晨四点,洪水发狂了,怒吼着要吞噬所有能够带走的东西。

宿舍内,巨大洪水的轰鸣声和木床摇晃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兄弟俩从沉睡中猛然惊醒。

“糟了——油坊已遭洪水侵袭!”

两人借着昏黄油灯的光亮,赶紧跳下床,只见洪水已没过膝盖,鞋子早已被洪水冲走,不知去向。

覃服周看到隔屋的物品随着水流往外涌,心疼不已,不顾一切地想从洪水中抢救点物品回来,却被大水冲得摇摇晃晃。

覃遵炳见势不妙,焦急万分,他使劲拽着覃服周的手,大声喊道:“三弟,速速撤离,刻不容缓,我们保命要紧!”

这时,救物心切的覃服周才清醒过来,赶紧扔掉手中的物品,跟着二哥一起冲了出来。

比时,漆黑的天空电闪雷鸣、暴雨瓢泼。他们逃出榨油坊不到一百米,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油坊顷刻之间倒塌了。

幸亏兄弟俩跑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们苦心经营十一年的水碾榨油坊,就在这一瞬间,被无情的洪水化为乌有。

兄弟俩蹲在张家嘴一户农家的屋檐下,许久才回过神来,双手抱头呜呜大哭:“完了,全完了——”

天亮后,雨终于停了,风也停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却见四处水汪汪的一片。

兄弟俩卷着裤脚,打着赤脚跑向水碾榨油坊原址,想要看个究竟。

肆虐的洪水带走了一切,什么也没留下。水碾榨油坊以下两米,连墙脚都被冲走了。

两兄弟盘点了一下,这次水灾损失了两千多斤菜籽、茶籽、桐籽,一千多斤的茶油、菜油、桐油。这可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啊,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

覃服周一家六口人的生活因这场变故,再度陷入困境。他内心充满懊悔,如果他当初能听从妻子的劝告,把油坊内的物品妥善转移到安全地带,就能避免造成如此大的损失。然而,人生没有如果,也无法重来。

多年以后,覃服周回忆起这场特大洪灾,仍心有余悸。

来源:红网

作者:覃盟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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