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奇峰披翠，林海生香。张家界市林业局、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守护森林 繁荣生态”文学创作活动佳作纷呈，部分作品集结于此，以文叙山水，以笔寄初心。一纸赤诚藏山海，半笺逸情润林泉。愿我们共赏灵秀风光，同守盎然绿意。

6月1日起，主办方联合红网张家界站推出《喜迎第21届森保节——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专栏，陆续刊发这些饱蘸深情的文字，同襄护绿盛举，共绘山水画卷。

一叶知春秋：从张家界的茶看见青山

一

清明前夕，湘西的雨洗过千重峰峦。我站在永定区罗塔坪乡的一处山崖边，看脚下的澧水蜿蜒如带，远处的砂岩峰林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身旁是一片莓茶园，茶农欧梅芳正弯着腰，用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去岁的枯枝。她抬头冲我笑笑，说：“这片园子，是我们家的‘绿色银行’。”

这个比喻让我微微一怔。银行，通常是钢筋水泥的冷感建筑，可眼前分明是泥土的温热、嫩芽的清香、山风的流动。但细细想来，却再贴切不过——这片土地，确实在以另一种方式，为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支付着红利，而这红利，不取之于矿藏的攫取，不依赖于工业的轰鸣，只仰仗于一件事：把绿水青山守住了，把它变得更好。

张家界的生态故事，或许正该从一片茶叶说起。

二

茶是张家界的故交。武陵源地处北纬三十度的黄金产茶带，张家界地貌的陡峭与亚热带湿润气候的温存，让这里的山山岭岭天生适合茶树生长。但在漫长的岁月里，这“故交”却过得有些落寞。山里的老人们记得，早年间茶不过是房前屋后的几丛野藤，采下来粗枝大叶，用土罐子煮了，解渴、待客，换不来几个油盐钱。莓茶更是如此，它被唤作“茅岩莓”，或者干脆叫“野藤茶”，长在砂岩缝里，藤蔓攀爬，叶片覆着一层白霜般的黄酮析出物，懂它的人说它是宝，不懂的，只当是山间的寻常草木。

真正让这片叶子“翻身”的，是这片山水自己。

进入“十四五”，张家界人越发清晰地意识到，对于一座拥有中国首个国家森林公园、世界自然遗产地的城市而言，生态不是发展的枷锁，而是最硬的底牌。如果空气不再洁净、溪流不再清澈，那么“奇峰三千”不过是一片嶙峋的石漠，“秀水八百”也只是一潭死水。反之，把生态守好了，这方山水自会馈赠独特的物产。

于是，一场静水深流的变革在山间展开。在桑植县，作为澧水源头，他们把“治水”放在了心头。县里请来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的专家团队，为大气污染精准“把脉问诊”；在23个乡镇铺开污水处理，建成35公里生态护岸，像爱护眼睛一样护着每一条溪流。在永定区，他们把606个污染源纳入清单逐个攻坚，给两千多台重型柴油车装上“环保监控”，不让一丝污浊溜进青山。在全市域，2945.64平方公里的生态保护红线被坚定地划出，1235.37平方公里的自然保护地如同绿色的肺叶，在天地间呼吸。

这样的守护，很快得到了回响。2025年，张家界的空气质量综合指数排到了全省第二，国考断面的水质稳居全国前列，甚至冲上过第二。澧水源头，被评为了“中国好水”。

当清风重新变得清甜，当云雾重新变得纯净，那山间的茶树，便第一个感知到了这份馈赠。

三

如今走进永定区的莓茶基地，目之所及是层层叠叠的梯田，藤蔓顺着架子攀缘，新冒出的芽尖上白霜浓郁，掐一片放进嘴里，初时微苦，旋即回甘，一股草木的清冽直冲天灵。农技员告诉我，莓茶富含的黄酮，是它最金贵的地方，而好的品质，首先来自好的环境，“空气有一点污染，叶子都会给你‘脸色’看”。

正是这份对生态的自信，让张家界人有了把“野藤”做成产业的底气。他们没有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也没有搞大水漫灌的粗放扩张，而是从一开始就把“绿色、标准、品牌”刻进了产业的骨子里。市里牵头制定了《张家界莓茶质量等级评价》全国团体标准，从种植、加工到销售，每一个环节都有章可循。科研院所的力量被引进来，与湖南农业大学等高校合作，从种质资源选育到病虫害绿色防控，用科技为品质护航。

在湖南乾坤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厂房里，我看到了国内首条万吨级莓茶自动化生产线。鲜叶送进去，历经杀青、揉捻、烘焙，全程智能化控制，屏幕上跳动着温度、湿度的数据。企业负责人说，这条线投资八千多万元，为的就是用“智能制造”把传统的“看天做茶”变成稳定的高品质。而在另一家企业，茅岩莓公司甚至建起了黄酮提取车间，将普通的茶叶加工成高附加值的速溶茶粉、保健食品，产业链一下子拉长了好几截。

昔日山间的野藤，就这样蝶变成了“金叶”。到2025年，张家界的莓茶种植面积已近18万亩，综合年产值超过30亿元，稳稳占据了全国藤茶市场的六成份额。更重要的是，这份产业没有沦为资本的游戏，它深深扎根在乡土里，通过“公司+基地+农户”的模式，把超过9万户农民系在了这条绿色的产业链上。罗塔坪乡的种植大户彭发，每到采茶旺季要雇四十多位村民，其中不少是留守老人，每人每天能挣到130元。曾经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也开始往回走了。在长寿藤公司的车间里，厂长唐龙江三年前返乡，现在年收入近十万元，他说：“守着家，守着孩子，还能挣到钱，这日子以前哪敢想？”

一片叶子，不仅绿了青山，也暖了人心。

四

如果说莓茶是永定区的“致富藤”，那么在澧水更上游的桑植县，另一片叶子正书写着不同的传奇。

桑植是澧水的源头，八百里澧水从这里出发，穿过崇山峻岭，滋养着整个湘北。作为国家“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桑植人深知，源头的水，容不得半点闪失。这些年，他们拒绝了可能带来污染的大小项目，一心一意守着这片绿。回报来得并不慢——农夫山泉来了，投资超过12亿元，在桑植建起了其在湖南的首个水源地项目。深山里的清泉，经过现代化的生产线，变成一瓶瓶贴着“桑植”标签的饮用水，沿着公路、铁路，流向全国。

这瓶水，就是生态价值最直接的“变现”。而桑植的茶叶，也在这场变现中受益。这里的白茶，长在云雾缭绕的高山，喝着纯净的源头水，品质自然出众。2025年，桑植县将统筹到位的1563万元资金，持续投入8个白茶提质项目上。到“十四五”末，桑植白茶的产值达到了7.32亿元，比五年前增长了156%。当城市的消费者拧开一瓶桑植的水，或者泡开一杯桑植的茶，他们喝下去的，是来自澧水源头的问候，是整片青山悉心酝酿的甘甜。

五

茶的故事，还不止于茶本身。

武陵源区协合乡，一群从广东来的游客正戴着斗笠、挎着竹篓，在茶垄间学着采茶。他们身后，是拔地而起的砂岩峰林；脚下，是清香扑鼻的茶园。这片茶园，不仅是产地，更是景区。孩子们好奇地观察着茶芽的形状，年轻人举着手机直播“云采茶”，老人们则在制茶坊里，跟着非遗传承人体验手工炒制的乐趣。

这正是张家界正在深化的“茶旅融合”。作为世界级旅游目的地，每年数千万的人流，是这片土地独有的资源。如何让匆匆而过的游客慢下来，让“看山”的单一观光变成“品山”的深度体验？茶，成了一个绝佳的媒介。

在协合乡，依托周边的茶园，一批精品民宿悄然兴起。游客推开窗，望得见山、看得见茶，早晨在鸟鸣中醒来，午后在茶室里品茗，傍晚在山间步道散步。民宿的老板大多是返乡的年轻人，他们把对美学的理解、对城市生活的洞察，融进了山居的日常。有的民宿还专门开辟了茶空间，定期举办茶会，邀请茶人分享，让客人在茶香中读懂张家界的另一种美。

茶旅融合，让“绿水青山”的变现路径变得更加多元。一片茶园，既产出高品质的茶叶，又产出令人心醉的风景，还产出悠闲自在的生活。曾经因交通闭塞、山多地少而贫困的龙尾巴社区，正是抓住了生态旅游的机遇，清理垃圾、美化庭院，吸引13家高端民宿入驻，村民年人均收入从2015年的七千多元，跃升到如今的4.5万元。从卖资源到卖风景，再到卖生活方式，张家界人用一片叶子，撬动了一场深刻的变革。

六

从永定的莓茶，到桑植的白茶，再到武陵源的茶旅融合，张家界的“茶文章”，越写越厚实。但这篇文章的底色，始终是那一片不容置疑的青山。

为了守住这片青山，张家界构建起“天空地”一体化的监测网络，红外相机在密林里默默工作，自动监测站实时传回数据。数万名生态护林员、民间河长、志愿者，常年行走在山间水畔。这种守护，不是被动的保留，而是主动的建设和修复。到2025年，全市林下经济的总产值已突破81亿元，其中森林旅游与康养就贡献了近65亿元，带动超过10万人吃上了“生态饭”。

数字是枯燥的，但数字背后的故事是鲜活的。桑植县陈家河镇的村民蒋宗文，如今在林间打理蜂箱，去年仅蜂蜜一项就收入近三万元，加上林下种植的黄精、玉竹，年收入稳稳超过五万元。他说：“靠林子吃饭，心里踏实。”这句话，朴素，却有千钧之重。它意味着，世代依赖这片山林的人们，终于找到了一条与自然和谐共生、永续利用的道路。他们不再需要砍树卖钱，不再需要开山取石，只需要守护好这片林子，林子便会用蜂蜜、用药材、用清新的空气、用如织的游人，年复一年地给予回馈。

七

离开张家界的那天清晨，我又一次走进茶园。春露还挂在叶尖，采茶的农人已经下地，手指翻飞间，嫩芽落入竹篓。远处，那些亿万年前在海底形成的石英砂岩峰林，在朝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茶园、峰林、农人，在晨光中构成一幅和谐的画卷。

我想起市委领导在茶产业发展调度会上说过的话：“茶产业是契合张家界旅游城市特质的生态产业、富民产业。”诚哉斯言。这份契合，表面看是资源的匹配，深层看，却是发展理念的深刻转变。从“征服自然”到“顺应自然”，从“靠山吃山”的简单索取到“养山富民”的永续利用，张家界人走过弯路，付出了代价，最终在绿水青山中找到了答案。

一片茶叶，不过方寸大小，但它承载的，是一座城市的春秋过往，是一方百姓的命运沉浮，是一种文明的绿色觉醒。从这片茶叶里，我看见澧水源头的清澈，看见武陵山脉的葱茏，看见十万农户的笑脸，看见一条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之路，正穿过重重峰林，蜿蜒伸向远方。

这，便是张家界的答卷。以生态为笔，以民生为墨，从茶开始，却远不止于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