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熊玉平
我不准备评价卓列兵先生的文章,只把读这本书时的想法记下来。2026年6月16日,“益阳作家卓列兵作品桑植捐赠会”在桑植县萃英学校举行,我有幸受邀参加。其人其书,唤醒我,留在益阳的青春,开始于益阳的梦想。
卓列兵先生今年86岁,80岁之后写了6本书!我55岁,曾读过的作家中,没见先例。人生如一张百分考卷,86岁便是86分。86岁还能写文章,就像考了86分的学生,还能关心教室的卫生环境,关心同学的成绩和健康,还会吹笛子、弹吉他,和同学一起开心。真让人神往!
1990年,我就读益阳师范专科学校。次年我20岁,写下“我要用乘法计算我的生命,因为加起来只能等于零”的诗句。“二十岁当四十岁如何,睡不着却说睡不醒”;“传说中的海明威老人,在他自己的大海里了结他的年轻”;“失眠时做了许多梦,梦里的情境却又成了真”。现在我正是当年卓列兵先生的年龄,回看曾经的自己,有苦笑:笑自己年少轻狂,妄图用自己二十岁,藐视别人四十岁,看不上所有轻生的文人;也有会心的笑:庆幸益阳三年没白过,种下文学的种子,现在我依然看不上所有轻生的文人。艺术的价值在于审美,审美的价值在于滋养生命。如今的我对卓列兵先生,是对美的崇敬。五十岁的年龄,决不再敢妄议八十岁的青春。
益阳美名银城,不盛产银属,在于城临资江,商贸发达,银是银钱的银。文化名人有“益阳三周”,周谷城、周立波、周扬;“一叶”是女作家叶紫。当年有“益阳四支笔”之说:邹岳汉、卓列兵、刘春来、黄曙辉,另有叶梦、陶少鸿与他们齐名。我有幸得到刘春来老师读稿评点:多才气,少局气。说我的文字思想境界不高。如今再读卓列兵先生的文章,便似在我的青年和中年之间,在我的中年和卓先生的老年之间,在益阳和桑植之间,架起一道桥。
《小巷深处》,住着炸碗糕的牛爹爹,铁匠坤憨子,搬运工润保子,都是黑黢黢的,只有《水饺伯伯》“白白净净、清清瘦瘦、样子斯文”。秋生生病,“翻皮”“刮痧”“拔罐”“烧艾”,是当年的医治办法。过去和现在,益阳和桑植,有同属湖南的共性。我出生的七十年代,才有赤脚医生,在那之前,先辈治病保命,延续千年,都靠中医。
“小巷深处”,传来的是“梆——梆梆——”的竹梆声,比叫卖的吆喝声更雅致、更引人,让病重厌食的秋生,面对水饺,“连小舌头都要吞下去”。为了吃水饺,想生病,病却迟迟不来。像极我小时候。而我们的后辈,为吃水饺,会装病。我和秋生,和那些前辈,不聪明么?
《糖人爷爷》里,把“哭”说成“水笑”,初见突兀,疑心这未曾听过的益阳方言,跟我们桑植差别真大。转念琢磨,会心醒悟,哭,就是带着泪的表情,可不正是带着“水”的“笑”!底色是把委屈不当回事的乐观,也带着对“小题大做”的揶揄和调侃。自然不是所有哭,都能谑称“水笑”,一定有其语言场景。相当于在“哭”和“笑”之间架起一道桥,丰富语言的含义。我会想着,哪天我也在文章中用上,桑植的“水笑”应该比益阳的“水笑”更“博学”,因为有嫁接再创作。不禁暗自夸奖自己,不愧在益阳呆过,不懂也能猜,见识就是不一样。
至于把瘦子说成“咸萝卜”,我马上能想到桑植的“缸豆儿筋”,词不同、意相近。萝卜泡盐会变瘦,缸豆本来细,干了就更细,看来益阳从来就比桑植富裕,益阳的瘦子都比桑植的胖子胖。
因为富家少爷欺负秋生,糖人爷爷不把糖人卖给给钱的少爷,却送给给不起钱的秋生。《水饺伯伯》也骂过炫耀每天吃一碗水饺的同济堂小少爷“粉老板”,不卖给他。这样的嫉恶如仇,现在的人们,怕是难以置信。读到这个情节,我的第一反应似乎也习惯性地受市场经济影响,觉得不可思议;但回忆和阅历,及对前辈的信任,提醒我,这样的事,一定在那个年代、那个地方发生过。说到底,是同情心,中国人有,从古至今都有。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益阳有,桑植也有。《水饺伯伯》是对《糖人爷爷》的传承,是强调可信度,是给过去和未来架起一道桥。
《糖人爷爷》的同情是正义感的延续,《蚕豆阿婆》便是根植内心的善良。《红鼻子姜爷爷》是个剃头匠,除了剃头技术高超外,还把三国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尤其能和益阳本地紧密联系。把历史典故串进当下叙事,是我常努力实现的表达方法。斗蟋蟀,掏耳朵,翻背皮,技术很高。懂很多实用医术:睡觉扭脖子,耳朵进虫子,睫毛长进眼睛,脚底长鸡眼,鱼刺卡喉,都能轻松化解。让我想起桑植许多前辈,文人学医,医人医己,结识武将,作为傍身本领。桑植人“尚武崇文、重医知礼”的民风,在益阳往辈中找到映像。
《海伢子》的能干,让我想起闰土,海伢子溺水后的海伢子妈妈,让我想起祥林嫂。《卖刷把的婆婆》,本是裁缝家的如花似玉,却被富家公子始乱终弃,早夭的儿子也叫秋生,寄情于“我”,买糯米丝糖给“我”吃。那时的穷,跟我儿时的穷很相似,但我们对穷的表现却不一样。我买不起糖,就不会去卖糖的地方招眼馋。看来还是我们桑植更穷,穷得更有水平,我们接受的教育是:穷要穷得硬轴,饿要饿得新鲜。
《姐姐》很像多了一个妈妈。我是长子,没有同胞兄姐,只有弟妹,虽序齿不同,仍能感同身受。“棠棣之华,莫如兄弟”,“鹡鸰在原,兄弟急难”。一位书生曾评价一位桑植马倌,“对敌斗争坚决”,我想,血缘定是世间最伟大的情感。《细妹》,便是另一种证明。
《曹老师》是数学老师。益阳谚语“板子青山竹,不打书不熟”,跟桑植“碓马前头出好米,棍棒下面出好人”,异曲同工。对于撒谎、骂人、顶撞老师、欺侮同学,年轻从教的我,曾以为要打出男老师的威严。事实上,我打学生的次数极少,目光所致,基本屏声静气,我从不像曹老师用粉笔头打人。我见过用粉笔头打学生的老师,在学生时的我看来,那不高级。后辈老师怎么教学生,我应不用替他们担心。
守门的《戏院坤三》,得势嚣张,失势遭殃。益阳人骂“化生子”,感觉是私生子,有娘养,没娘教,所以品质差。桑植的“化生子”,是满不了六十岁,当不了老人,是对德行不好,命不长久的诅咒。可见,两地也有词同、意不同的情形。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是坤三的写照。贫穷,无知,是处于低处的人们,装腔作势,仗势欺人的原因。坏人也知道自己坏,依附于人,是软弱的表现。坏人其实也不想做坏人,只是屈服于生活的不得已。坏事,我们要有评判的标准;坏人,我们要有应对的能力。
《挑水的阿春》让我印象特别深,“糯米坨子”在桑植也同样表示软弱。一个整天挑水不累的大男人,被小孩侮辱,被寡妇欺负,梦游挑水,掉下河淹死了。这样的人,我也看到过。这让我更加意识到,强大是一种精神力量,就像幸福源自心灵感受。
《二海哥》的初恋跟别人结了婚,贫穷,是属于那个年代的共同记忆。《更夫老王》,便是例证。睡的是稻草,吃的是粥,没有炒菜,一年三季不穿上衣,裤子洗了要躲在水里等晒干。谁料更夫老王竟是从宝庆武术之乡流落到此,能打败一群强人,会为妇女、小孩抱不平,会帮助残疾人。有道德有能力的人,得不到善待,只能是时代的悲哀。
《故乡的年》,唯一一篇不写人,而写风俗。三月三,益阳吃地米菜煮鸡蛋,我记忆里,桑植有句“三月三,蛇出山”,然后便是遥遥无期的青黄不接。益阳“六月六,晒红绿”,桑植没这句谚语,但六月也晒。益阳过年有只能看不能吃的“摆食”,桑植也没有;可见应对贫穷,方法是很多的,只要足够穷,足够久。
“扶贫攻坚”以前,我们桑植是湖南“十贫县”,全国“百贫县”,和诞生“精准扶贫”的湘西十八洞村,处在同一水平线。一直以来,我以为是因为山高路远,交通不便,所以理所当然。读卓列兵先生的文章,才知道资江水畔的益阳古城,在我们父辈祖辈,仍然因为贫穷,上演了一出出人间悲剧,发生在水陆两便的平原。那叫解放前,之前是军阀混战的民国,之前是割地赔款的清朝末年。
我曾有许多心中块垒,希望用文字表达,常会因为似乎无法改变什么,迷失方向,缺乏动力。卓老先生的文章,告诉我们曾经的真实,架起一道昨天与今天的桥梁,让我们知道幸福的由来。我从没在文章里写自己的喜怒哀伤,只希望通过书写家乡,用家乡照亮自己,然后点亮后辈,架起家乡和未来的桥。热爱思考的人,只要写出文章,就能化做通向未来的桥梁。我们的后辈站在桥上,就能知道他们该做出怎样的抉择。
卓列兵先生捐给桑植许多书,我早些读过,把内容简述出来,希望有更多人读到。其中不乏许多像我一样,在益阳生活过的桑植人,必定有不一样的感受。也有如今生活工作在桑植的益阳人,那是我无法体会却期待揣测的感受。如果两者之间有共同点,那一定是记忆。
记忆,就像资江和澧水上,都一定有桥,连接心灵,连接时光。
作者:熊玉平,土家族,桑植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对联文化传承人。桑植县诗词楹联协会副主席,澧源诗社社长。
来源:卓列兵先生散文集《小巷深处》
作者:熊玉平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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