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钟昱
我曾无数次揣想过桑植水的来处。直到走进八大公山那两万公顷的原始密林,才知道源头竟是这样一种寂静的盛大。
那是澧水的发源地。林子密得几乎不透风,十之九四尽是古木荫蔽,藤萝垂幔一般挂着,日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筛下来,碎成一地轻轻晃动的金箔。空气里浮着草木的清气,吸一口,肺腑都像被山泉洗过,清亮亮的。就在这林地的深处,石缝间,苔藓底下,水渗出来了。一滴,两滴,千万滴,无声无息,汇成涓涓细流。那水冰凉清冽,掬一捧送入口中,舌尖先是一惊,随即化开一缕甘甜——不是糖的甜,是山风、月光、腐殖土和千年古树的根须一同酿出来的那种甜。人说这水含着钾、钙、钠、镁、偏硅酸,我只觉得,那分明是整座大山溶在里头的魂魄。
这水太矜贵了。为了把它从深山请出来,人们架了两公里多的悬崖栈道,凿了近五公里的隧道,铺了十六座不落桥墩的过河桥。一根钢管三到五吨重,工人们踩着泥泞一寸一寸地挪,像愚公移山。管道翻山越岭五十八公里,到底把八大公山的活水引到了人间。如今你拧开一瓶标着“张家界八大公山”的农夫山泉,那清甜入喉的一瞬,其实是一座山走了很远的路,来见你。
水出了山,人也归了乡。厂里七成是本地人,过半是从外面回来的年轻面孔。不再四处漂泊了,家门口便有了一份安稳的日子。水养活了一方人,人也守住了这一方水。我就在桑植长大,听着水声读书,踩着溪水摸鱼,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竟要用这般郑重的方式,重新来打量这一生相伴的水。
可桑植的水,不单是用来喝的。它还是用来看的,用来听的,用来亲近的,用来把整个身心都交付进去的。
黄莲台便是这样一个地方。车子沿盘山公路蜿蜒而下,进五道水镇水田坝村,溪水陡然撞进眼里,直教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水是透透的蓝绿色,像一整块被日光映透的翡翠。两公里溪谷在深山间蜿蜒,山泉从腹地汩汩涌出,天然纯净,未沾半点人世烟尘。日光直透水底,卵石粒粒可数,小鱼悠悠地游,影子投在石头上,清清楚楚。人们叫它“玻璃水”——再贴切不过了。你只管赤了脚踩进浅滩,十九摄氏度的沁凉从脚底蹿上来,暑气霎时便散了;或是寻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千年的岩石坐下,脚踝浸在水里,看水波一圈一圈荡开又合拢,看阳光在流动的水面上碎成万千片跃动的金箔。有人把这里比作“翻版仙本那”,我笑了笑——仙本那又怎样?这里的每一滴水,都是从八大公山的原始老林里流出来的,带着古树根须和苔藓的气息,带着两万公顷森林的呼吸。小时候,我们一群野孩子就在这样的水里泡大,一泡便是一整个夏天,皮肤泡得发白,谁也不肯上岸。
沿溪往里走,火山岩刀削似的耸立,芭茅溪楠木坪大峡谷深处,藏着更幽寂的瀑布群。水从高处跌下来,碎成万千颗水珠,阳光下每一颗都噙着一道虹。你立在瀑前,水雾扑面,湿润的凉意直渗进肌肤里。山谷间回荡着水声、鸟鸣,还有不知从哪座吊脚楼里飘来的桑植民歌——那调子悠长而苍凉,贴着水面滑过来,又被流水带走了。你什么也做不得,只能站着,看着,听着,任由这水声洗一洗耳朵里积攒了半生的尘嚣。

澧水北源从八大公山深处流出,蜿蜒过五道水、沙塔坪、凉水口、桥自弯的群山,在洪家关白族乡赶塔村汇入澧水干流。干流继续东去。澧水最大的支流溇水,则从湖北鹤峰奔涌而来,穿过桑植的崇山峻岭。在桑植的东部,走马坪白族乡白石溪村,藏着另一处水的惊喜——仙辰岛。二十万平方米的水域卧在两山之间,山峦环抱,碧波潋滟。这里的水不再只供人看——它铺展成一池温柔的蓝色,等着人跳进去,游进去,把自己整个儿地交给它。原有河道被巧妙地留了下来,人工湖与山溪、屋舍融作一体。池里流的都是天然纯净的山泉水,通透悦目。竹筏漂在清波上,人躺在水面,仰望白云悠悠移过天穹;或是从岸边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清凉包裹了全身,像回到了生命最初的那一片羊水里。二十二个鸟巢似的卡座散落在山间,漫步栈道之上,脚下碧波荡漾,抬眼青山如黛。人说这里是“武陵源后花园”,我倒觉得,它更像是水在人间寻到的一处安歇之地——不再匆忙赶路了,停下来,化作一池温柔,供人纵身一跃,供人沉浸其中。周末带着孩子来,看他们在水里扑腾,就像看见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溯溇水而上,至官地坪镇赵家坪村,便是夹河湾。三面巨岩环伺,一水如蛟龙蜿蜒。壁立千仞,双峰对峙若石门开启;水贯九曲,溇波奔涌似长练当空。乘一叶小舟悠悠荡入峡谷,步步是景,处处如画。碧绿清澈的溪水从船边滑过,长满青苔的石头散落两岸。忽然,水声轰然如雷——抬头一望,一道瀑布从百米高崖上悬垂而下,错落成四层,白练撕开墨绿的山体,水花在日照下耀出七彩光芒。有人叫它“峡江天瀑”——离地逾百尺,喷涌如奔雷,顺着几缕日光砸出振聋发聩的回响。立在潭前,瀑雨如丝,四溅开来,衣衫湿了也不觉得。这瀑是隐忍的,避世的,超凡的,脱俗的。行遍千山万水,未曾相逢此瀑。你只能站着,望着,任那巨大的轰鸣声把心里的杂念一并震碎,只剩下一种辽阔的宁静。
夹河湾的绝不止这一瀑。雾起时,云涛漫卷,吞了山色;雨霁处,虹霓斜挂,似渡仙踪。春来杜鹃燃谷,秋深霜叶铺壁,四时之景迥异。崖悬古洞,石下惊涛。昔有茶马古道,蹄声早已覆满苍苔;今见野渡渔火时明时灭,疑是上古燧人氏留下的烟。夹河湾外,千亩油茶叠翠浪;赵家坪中,十里麦酱透醇香。世人只道武陵胜境在桃花源,焉知夹河湾别有洞天?待你乘舟而出,回头再看那峡谷,它已隐入暮色与雾霭里,像一卷轻轻合拢的山水册页。
在桑植的东大门瑞塔铺镇鸟儿岭村小溪口,植被丰茂,山水相宜,白族、土家族的民居鳞次栉比。鸟儿岭康旅小镇的亲水乐园里,笑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水滑梯上尖叫着冲下来,年轻人在造浪池里追逐嬉闹,老人们坐在浅水区的藤椅上,把脚浸在温温的水里,眯着眼看天边的云。这里吃住游玩一应俱全,可最动人的还是那水——它不再匆忙了,变得从容而温厚,像一个走了长路的旅人,终于安顿下来,把全部的温柔给了这方土地和土地上的烟火。你可以在清晨沿河漫步,看水面浮起薄薄的雾气;也可以在傍晚临水而坐,听流水淙淙,看夕阳把整条河染成金红。亲水之余,白族、土家族的民俗风情扑面而来,让你在清凉中触到一方水土的醇厚底子。

然而桑植的水,还有另一种形态——它从地底升腾起来,化作氤氲的热气,便是大鲵温泉。洪家关白族乡实竹坪村,深藏在群山间,四面绿植蓊郁。温泉从地心涌出,带着大地深处的体温。硫磺池、中药池、玫瑰花池……一池一境地散落在山林里,每一处都是一方小小的秘境。傍晚,山间云雾缭绕,露天温泉被绿树环抱,泡在汤里远眺连绵青山,夜色渐沉,灯火初上,幽绝的氛围便弥漫开来。泉水每日更换,透亮见底。还有一方超大的观景无边泳池——冷水与温泉,一凉一热,一清一暖,恰似桑植水的两面:一面是八大公山深处十九摄氏度的清冽,一面是地心深处涌上来的温热。冰火两重,却都是同一条水脉的恩赐。你泡在热气蒸腾的汤池里,仰面看满天星斗,忽然觉得,这一身俗世的疲惫,到底被水轻轻接住了。
大暑的清晨,我又去了一趟八大公山下的溪边。雾气还没散尽,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遗忘了的镜子。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从指缝间滑走,清凉沁骨。忽然想,这水从八大公山的石缝里渗出来,流过两万公顷的森林,穿过五十八公里的管道,灌进瓶子,被人饮下;或是流进黄莲台,化为那片教人屏息的“玻璃水”,被人凝视、掬捧、赤足踏入;或是汇入仙辰岛,化作一池温柔碧波,供人纵身一跃;或是奔入夹河湾,成为溇水支流上那道峡江天瀑,让人在轰鸣中洗净耳朵;或是漫过鸟儿岭,滋养一方的烟火;或是从地心涌出,化作大鲵温泉的氤氲热气——它始终是那一滴水,从八大公山深处渗出的那一滴。无论经澧水还是过溇水,无论冷冽或是温热,它滋养了这片土地上的草木、鱼鸟、人家,也滋养着桑植每一个儿女肺腑间的那一处干渴。
这就是桑植的水,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水。它好喝,好玩,好看。但说到底,它是让人心安的。在这个干渴的世道,还有这样一处地方——水是从森林里流出来的,是清的,是甜的;是可以临水静坐、细看其美的;是可以涉水而行、掬捧入怀的;是可以纵身而入、畅游其中的;是可以泡在汤池里、仰面看星空的——这本身,便是一种恩赐。而我何其有幸,就生在这恩赐里。
我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珠顺着指尖滴落,一圈涟漪缓缓荡开,又缓缓散去。水面重新平静下来,映着天,映着云,映着两岸沉默的青山。
桑植的水,还在流。从八大公山的石缝里渗出来,流过澧水,流过溇水,流过我的童年,流过我的现在,也必将流过我的余生。
来源:红网
作者:钟昱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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