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奇峰披翠，林海生香。张家界市林业局、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守护森林 繁荣生态”文学创作活动佳作纷呈，部分作品集结于此，以文叙山水，以笔寄初心。一纸赤诚藏山海，半笺逸情润林泉。愿我们共赏灵秀风光，同守盎然绿意。

6月1日起，主办方联合红网张家界站推出《喜迎第21届森保节——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专栏，陆续刊发这些饱蘸深情的文字，同襄护绿盛举，共绘山水画卷。

金鞭溪的倒影

走进张家界，便是走进了一幅巨大的山水画里。那画不是挂在墙上的，是实实在在立在天地间的；那画也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光线的流转、云雾的聚散，时时刻刻都在变幻着姿容。然而我此次来，却不是为了那些早已闻名遐迩的奇峰异石，倒是想看看这画幅的底色，看看支撑着这万千景象的，那些沉默的、无处不在的生命。

于是便从金鞭溪走起。这条溪水，是从那些石英砂岩的峰林间流出来的，清冽得很，看得见水底每一颗圆润的石子，每一尾倏忽往来的游鱼。沿着溪边的石板路往里走，人便整个儿地被绿色淹没了。那绿是立体的，有层次的：头顶上是高大的壳斗科树木，撑开一片浓荫；中间是各种槭树、山樱桃，伸展着婆娑的枝叶；底下又是密密匝匝的灌木、蕨类，铺成一张厚厚的地毯。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便成了金色的、会跳动的小圆片，落在溪水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溪水在眨着眼睛说话。

走不多远，便听见一阵“嘎嘎”的叫声，极响亮，像是从扩音器里放出来的。抬头寻去，原来溪心的石头上，立着两只通体漆黑、红嘴红脚的大鸟，正悠闲地梳洗着羽毛。同行的本地朋友轻声说：“是黑水鸡，这几年多起来了。它们胆子小，敢在这人来人往的溪里待着，可见是知道这里的人不会伤它们。”我听了，心里一动。果然，几只游船从下游上来，船上的游客纷纷举起相机，那黑水鸡却也不飞走，只是歪着头看看，依旧不慌不忙地用喙梳理着翅下的绒毛。人与鸟，就这样在一条溪水里，相安无事地相处着。这看似平常的一幕，背后该是多少年的涵养与教化呢。

再往里走，空气越发清润起来，吸进肺里，有丝丝的甜，那是草木的气息，是泥土的气息，也是流水的气息。忽然想起这溪水的名字，据说是因为溪畔有金鞭岩的缘故。那金鞭岩我是见过的，拔地而起三百多米，四四方方，棱角分明，活像一条竖立的巨鞭。可此刻，我更愿意相信这名字与溪水本身有关——你看这水，在阳光照耀下，确实闪着碎碎的金光呢。

朋友见我走得慢，便指给我看路边的树。这是一棵仿栗，树干粗得要两人才能合抱，树皮上爬满了青苔，挂着长长的松萝，像一位披着蓑衣的老翁。朋友说，这树是第四纪冰川期遗留下来的古老物种，在张家界的深山里，还有不少这样的“老住户”。往前不远，又看见一棵珙桐，正是开花的时节，两片白色的苞片垂在枝头，风一吹，飘飘摇摇的，真像一群白鸽子在树上歇脚。朋友告诉我，这片林子里的国家重点保护植物就有好几十种，什么红豆杉、伯乐树、鹅掌楸，都是些名字听来就古意盎然、带着遥远记忆的树木。我抚摸着珙桐那光滑的树皮，想象着它在这片土地上站立了多少个春秋，它见过猛兽的足迹，听过远古的风声，如今又沉默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我们。这森林原来不只是供人观赏的景致，更是一座活的博物馆，收藏着地球亿万年的记忆。那些珍稀的、古老的物种，之所以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至今，大约正是因为这片山水始终被一种温柔的敬意守护着。

不觉间，已走到了溪水的深处。这里的林子更密，也更静了，偶尔有一两声鸟鸣，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路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湖南省森林生物多样性保育科研基地”。朋友说，这里头有很多项目，研究的是如何让那些濒危的植物重新繁盛起来，如何让这片森林更健康、更有活力。我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感动。原来，这看似天然的森林，这万物生长的和谐景象并非全然天成，其中还藏着多少双关切的眼睛，多少双辛勤的手。想起方才在来的路上，经过一个村子，看见许多人家门口都贴着护林防火的公约，还挂着“生态护林员”的牌子。朋友说，这里的很多村民，如今都是护林员，他们巡山、防火、记录野生动物的踪迹，这片林子，早已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从靠山吃山到养山护山，其中的转变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出得金鞭溪，天色尚早，便又去了袁家界。乘着百龙天梯上去，视野豁然开朗。站在迷魂台上望去，那成千上万根石峰石柱密密匝匝地立在眼前，像一片被时间凝固了的森林。云海在峰林间翻涌，时聚时散，那些山峰便跟着时隐时现，宛如神话里的仙境。我倚着栏杆，久久地看着，忽然想起一位当地老人跟我说过的话。他说这山啊也是有生命的，那石头是骨头，那泥土是肉，那满山的树木就是山的毛发。过去穷，大家伙儿就靠山吃山，砍树、烧炭、开荒，把山折腾得光秃秃的，结果山洪一来，田也毁了，屋也塌了。后来政府不让砍了，要封山育林，大家伙儿还不乐意。可这些年，山养回来了，树长起来了，来的人多了，大家伙儿靠着开客栈、当导游，日子反倒比以前好过多了。老人说这话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得像个孩子。我站在那云雾缭绕的悬崖边，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不就是人与自然之间最朴素也最深刻的辩证法吗？你把山当朋友，山便馈赠你一切；你把山当仇敌，山便用灾难来惩罚你。如今的张家界人大约是真的读懂了这片山水的脾气。云海渐渐散去，夕阳的余晖为那些石峰镀上了一层金边。我看见有几只鹰，在山谷间盘旋，一圈又一圈，自在得让人羡慕。它们才是这山林真正的主人，千百年来从未离开过。

回去的路上，朋友又说起一件事。他说这几年，张家界大力发展森林康养和生态旅游，过去那些藏在深山人未识的好地方，如今都成了热门去处。那些原本守着几分薄田过苦日子的山民，如今有的办起了民宿，有的当上了向导，有的卖起了山货，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们说，现在保护山林，比过去砍树伐木来钱更快，也更长久。我想起在一家农家乐吃饭的情景。院子就建在山坡上，四周全是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烧得一手好菜。那些菜蔬都是自家地里种的，刚从园子里摘下来，带着泥土的芬芳。他一边给我们添茶，一边说起这几年的变化：“以前这山里头哪有外人来啊。现在可好，城里的、外省的，还有那些蓝眼睛黄头发的都往这山旮旯里钻。他们说是来呼吸新鲜空气的，是来看山看水的，是来养生的。”他憨厚地笑着，“我这院子一年也能挣个十几万，比在外头打工强多了。”听着他朴实的言语，我忽然想起“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听起来像诗一样的话，在这片山水之间，竟是这样真实而具体地实现着。那满山的绿不只是风景，更是财富；那溪里的水不只是清流，更是希望。生态的价值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悄悄地转化着，惠及着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

夜深了，我们驱车返回市区。车子在山间公路上盘旋，窗外黑黢黢的，只看得见近处树影的轮廓，偶尔有一两盏灯火从山坳里透出来，温暖而宁静。我摇下车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凉和湿润。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山里的气息都装进肺腑里去。回到住处，我站在窗前，久久不能入睡。远处的天子山、索溪峪，都隐没在无边的夜色里，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像一个巨大的梦。我忽然想，这片山水从过去的穷山恶水，到后来的风景名胜，再到如今的生态文明样板，它走过的路不正像这窗外的夜色一样，由暗到明，由混沌到清晰吗？

明天，我就要离开了，但我知道，金鞭溪的流水还会继续唱着它的歌，珙桐树上的“白鸽子”还会继续在风中起舞，那些黑水鸡还会在溪石上悠闲地梳洗羽毛，那些护林员还会背着水壶干粮，日复一日地穿行在密林深处。而这片山水也会继续用它博大的胸怀，庇佑着万物生灵，也庇佑着那些懂得珍惜它的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我推开窗，扑面而来的是满眼的绿意，是清新的空气，是悦耳的鸟鸣，远处的山峰在晨曦中渐渐显露出它巍峨的轮廓。我知道，新的一天又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开始了。这，大约就是人与自然最好的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