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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吴笛:山的回响
2026-06-22 16:30:19 字号:

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吴笛:山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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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奇峰披翠,林海生香。张家界市林业局、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守护森林 繁荣生态”文学创作活动佳作纷呈,部分作品集结于此,以文叙山水,以笔寄初心。一纸赤诚藏山海,半笺逸情润林泉。愿我们共赏灵秀风光,同守盎然绿意。

6月1日起,主办方联合红网张家界站推出《喜迎第21届森保节——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专栏,陆续刊发这些饱蘸深情的文字,同襄护绿盛举,共绘山水画卷。

山的回响

老马的歌,是凌晨四点开始的。

不是真的一匹马,是人,护林员老马。他的巡山歌没有词,就是“哟——嗬——嗬——”地从山谷这头,荡到山谷那头。我躺在借宿的林业站宿舍里,木格子窗透着深蓝色的、雾气蒙蒙的光。那声音先是闷闷的,像从大地胸腔里涌上来,接着便撞上了第一重山崖,碎了,变成无数清亮的、湿漉漉的碎片,又给第二重、第三重的山林接住,细细地缝补成一片绵长的回响,最后才慢悠悠地,落进你耳朵里。

这时候你就明白了,张家界的山,是活的,是会呼吸的。它一整夜的吐纳,就凝结在这一声悠长的、带着露水气儿的歌里。老马用这歌声,和每一座熟悉的峰林道早安。

我总想,什么才是“守护”呢?是了,是守护。这个词儿太大,太郑重,印在文件上,挂在口号里。可当你踩着老马那双磨得发白的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根本算不上路的巡山道上时,“守护”就变得具体得很。是手边这根用来拨开带刺灌木的竹棍,是背上那个装着干粮、水和急救包的旧帆布包,更是他嘴里那首不成调的歌。那歌是唱给谁听的?唱给那些还在打盹儿的红腹角雉?唱给峭壁上那棵他盯了十几年、生怕它滑下去的武陵松?还是唱给他自己,在这方圆多少里都可能碰不上一个人的寂静里,给自己提个气,壮个胆?

他说,以前不是这样。早些年,偷伐偷猎的,得时刻提防着,那才叫紧张,心里绷着一根弦。现在?现在好了,政策硬了,大家的心也齐了。他这话说得轻巧,可我知道,这根弦从他父亲手里传给他,就没松过,只是绷紧的方式不一样了。过去是防人,如今更像是——陪伴。陪着这片山林,看它一点点恢复元气,看它一天天变得更“像”它自己该有的样子。他说,如今巡山,心里头是静的,静得能听见树在长,能看见兽在跑。他说这话时,我们正穿过一片鸽子花(珙桐)林,巨大的白色苞片在晨风里微微颤动,真像落了一树的和平鸽。这静,是喧腾的静,是充满生机的静。

你得亲眼来看看,才能懂什么叫“繁荣生态”。它不是一个数字报表,不是增长了多少森林覆盖率。它是你耳朵里灌满的、成千上万种虫鸣鸟叫混成的、无法剥离的“寂静”。是阳光穿过茂密得几乎不透风的顶级常绿阔叶林冠层,漏到地衣和苔藓上,碎成一地晃动的金斑。是你走着走着,前面带路的林业局向导忽然停下,竖起手指“嘘”一声,然后你看见,一只毛色水亮的苏门羚,就在几十米外的溪边,慢条斯理地饮水,抬头望了你一眼,那眼神平静得,仿佛它才是这里的主人,而我们,不过是两个莽撞的、误入仙境的访客。

那种和谐,不是规划出来的,是“还”出来的。把空间还给森林,把宁静还给动物,把本该属于这片土地的时间,还给它自己。我听说,有个搞生态研究的博士,常年蹲在天平山那片保护区里。他不用什么高大上的词,他就说,他现在的工作,是给这座山“写家谱”。记录哪一种鸟儿今年多了几窝,哪一种蝴蝶的分布线往北移了几百米。他说,每一片叶子落下的位置,每一只林蛙跳跃的轨迹,都是这部宏大史诗里的一个标点。他追求的不是干预,而是“理解”。理解得深了,你才知道该怎么“守”,怎么“护”,怎么“顺水推舟”。这多像我们古老的智慧,所谓“无为”,其实是大有可为,是为万物自身的蓬勃生长,扫清障碍,创造可能。

生态好了,人呢?人往哪里摆?这是我起初的疑问。直到我去了天子山脚下那个叫“石家檐”的小村子。村子以前穷,靠山吃山,吃得山也快秃了。现在?现在整个村子几乎都成了“生态民宿”,可你看不出半点商业的浮躁。民宿老板姓陈,我叫她陈姐。她家的阳台,正对着“御笔峰”,那是几根石柱,真像倒插的毛笔。她说,她不做“生意”,她只是“请客”,请远方的客人,来她家看看这幅看不够的画。

她不跟你讲什么“负氧离子”,她会在凌晨五点,轻轻敲开你的门,小声说:“快,云海来了,正漫过对面那座山,像一锅滚了的牛奶。”然后给你塞两个还烫手的烤红薯,陪你坐在凉津津的露台上,看那乳白色的云雾如何一点点,把峥嵘的石峰,泡成温柔的海中仙岛。她讲她小时候如何在林子里采蘑菇,讲她父亲如何告诫她,哪些蘑菇的“房子”(生长地)不能一次采光,得留着“种子”。你看,保护成了本能,长在骨血里。她的“生意经”,就是把这山林四时的好,晨昏的美,用最家常的方式,分享给你。你付的钱,不是房费,是心甘情愿为这片美景、这份宁静付的“欣赏费”。这算不算一种最质朴也最高明的“生态价值转化”?我觉得是。它转化的不是木材,不是矿石,是美,是心境,是人与自然那份最熨帖的情感连接。

这连接,有温度。我记得在金鞭溪,遇到一群写生的美院学生。一个女孩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对着“劈山救母”的峰峦已经画了大半天。我问她:“画这么久,不腻吗?”她头也没抬,笔刷蘸着石绿,在画布上抹着,说:“你看那山岩的纹理,被水汽润了亿万年才皴擦出来的,我这才几个小时,哪够?”她把绘画的“皴法”和自然的造化并提,那一刻,艺术和自然没了界限。繁荣的生态,滋养的何止是草木鸟兽,更是人的精神,是审美,是创造力的源头活水。这转化,无形,却也无价。

所以你说,格局要大,视野要广,这“大”和“广”在哪里?我觉得,它不在于你用了多少宏大的名词,而在于你是否能看到,一座山的郁郁葱葱,和一个人脸上舒展的笑容之间,那条隐秘而坚韧的纽带。它连接着政策与人心,科学与传统,守护与共享。老马的歌,陈姐的云海,博士的“家谱”,学生的画板……它们都是这条纽带上,一个个发光的结点。

黄昏时分,我又听到了老马的歌。这次是从很远、很高的地方传来的,大概他已经巡到了某座峰顶。歌声被晚风拉得更长,更散,和归巢鸟群的嘈杂、溪流的淙淙,混在一起,再也辨不分明。但我忽然觉得,那或许不是歌声,而是山在借着老马的喉咙,自己发出的叹息,或者吟唱。它吟唱亿万年来的地质往事,吟唱生命如何在这片绝壁上扎根、蔓延、争夺每一寸阳光和雨露,也吟唱如今,它与身上这些叫作“人”的、既脆弱又坚韧的生物,所达成的那份小心翼翼又充满希望的默契。

守护森林,繁荣生态。这话听起来像目标,像标语。但当你置身其中,你会发现,它更像是一个正在进行时的状态,一种呼吸的方式。是老马和他的竹棍,是陈姐和她的烤红薯,是博士的观测笔记,是学生画板上未干的油彩……是无数具体的人,用具体的生活,在这片具体的山水间,共同写下的一篇大散文。

这篇文章没有刻意的起承转合,它就那么自自然然地,从一声晨歌开始,到一片暮霭结束。中间填满了鸟叫、溪流、光影、笑容,和那些关于生存、关于美、关于未来的,朴素而坚韧的想象。

来源:红网

作者:吴笛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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