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奇峰披翠，林海生香。张家界市林业局、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守护森林 繁荣生态”文学创作活动佳作纷呈，部分作品集结于此，以文叙山水，以笔寄初心。一纸赤诚藏山海，半笺逸情润林泉。愿我们共赏灵秀风光，同守盎然绿意。

6月1日起，主办方联合红网张家界站推出《喜迎第21届森保节——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专栏，陆续刊发这些饱蘸深情的文字，同襄护绿盛举，共绘山水画卷。

愿我化作一棵树

我老家老屋西南角曾经站着一棵十分古老的大梨树，像巨大的绿色蘑菇。它具体有多少岁，长辈们没有讲，我也没有问，可能谁都说不清楚。反正它的确非常古老，身上密密麻麻翘起的皮很刺手。小时候，我常常天真地把它和奶奶联想在一起。因为奶奶的手心也很粗糙。

这棵老梨树顶端枝杈上有一个大喜鹊窝。由于老梨树主干部分没有横枝，又有几抱围粗，所以除了二爷为摘梨搭梯上过树，我再也没有见别人上去过。估计二爷知道喜鹊窝里的情况，不过，他啥也没有对我说。

老梨树不但在我老家老屋西南角，还就站在到老水井里挑水的路边。我有事没事爱往那个地方凑，经过老梨树下的次数相当多。对于我来说，我总觉得老梨树上的喜鹊窝似乎很神秘。于是，我多次仰面仔细看，只见脸盆大的喜鹊窝黑乎乎的，比包公的脸黑多了。做喜鹊窝多余而露出来的半截横枝出奇的粗，到现在我还为此感到惊讶。喜鹊不比雕，个子不大，是怎么把那么粗的“建筑”材料弄上去的？疑惑归疑惑，我也没有在意是否一定要有个答案。

一年四季，喜鹊窝里好像一直很安静。偶尔，我会见到喜鹊沿着老梨树粗横枝，走到粗横枝末端，钻出绿油油的梨树叶，张翅飞走，也会见到它飞回来。我知道它有孩子。

我老家老屋是“双手推车”式，我睡觉的床在东厢房二楼，二楼没有多少装修。躺在床上，我一扭头就能看到老梨树，也就会想起喜鹊窝。梨树叶密密层层，从我躺在床上的角度张望，是看不见喜鹊窝的。对喜鹊窝里的喜鹊，包括小喜鹊，我也是浮想联翩。

夜里，每逢电闪雷鸣，刮风下雨，我胆战心惊地瞪着眼睛，借着频频闪动的电光，老瞅着那棵老梨树。我的心悬着，人几乎窒息。我老想着喜鹊的处境会怎么样。直到坚持不住，我才沉沉睡去。

担心，是空的。树结果，是真实的。老梨树结出的大梨子又脆又甜，汁水又多。一遇到狂风，梨子随梨树枝使劲儿“跳”迪斯科。实在顶不住刮风的大梨子，便像下冰雹，大多砸在地面的红泥上。砸在草丛里的梨子，也是如击战鼓“咚咚”响，随即满坡到处滚。有的滚到稻田里，有的滚到菜地里，有的滚到堰凼里，有的滚不见了……非常热闹！

我老家老屋有好几户相邻人家，很大的动静能把所有人都惊动，可见掉梨子的场景有多么壮观。有的人听到掉梨子，如果正在炒菜，菜也不炒了，跳起脚就跑。有的人听到掉梨子，如果正在屋里吃饭，立即放碗，扯起腿子就跑。有的人听到掉梨子，如果正在吵架，架也不吵了，撒开脚丫子就跑。有的人听到掉梨子，如果正在洗澡，澡也不洗了，穿起短裤，光着脚板就跑。贪心的，慌里慌张找到桶子，提起桶子就跑。就连在屋后上厕所的，如果听到掉梨子便，草草了事，边提裤子边跑……

大伙一窝蜂地跑到老梨树底下，谁也顾不得招呼谁，只管自己埋头捡梨子。地上滚动的梨子转身开溜的，有人去追；迎面冲来的，有人在拦；躲进草丛的，有人在找；躺着不动的，有人在捡……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像牛眼，到处是着急忙慌晃动的身影。偶尔有人会边追梨子边夸张地嚷“看你往哪儿跑”，逗得大伙哈哈大笑。

奶奶是个例外。她很忙，一般不会去捡梨子。忙些啥呢？有时候，她背着柴，拄着木棍，正走在屋后的山坡小路上，准备回家。听到掉梨子的动静，她使劲儿一撑棍子，努力直起腰，立在原地看着有动静的方向，慈祥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有时候，她背着稻谷，下屋门前的山坡石板路，准备去水碾坊碾米。听到掉梨子的动静，她不会回头向上望，家里好几个人都张着嘴等吃的，她的心里着急。有时候，她在屋后的走廊里洗衣服，听到掉梨子的动静，她的脸上只有笑，她的眼神很亮。有时候，她生病了，躺在屋里动不了，听到掉梨子的声音，只能默默地发呆。我把捡到的梨子给她，她笑出了春天的模样，很灿烂。背篓随奶奶的青春，像变色龙变色，不断地变着颜色，从带着竹青色到暗黄色，到褐色，再到乌黑，如同包浆的古董。这时候，奶奶的头发染上了霜。背篓烂了，奶奶从山湾里砍来竹子，剖篾，用篾把烂背篓补好。剖篾，不是奶奶的拿手活儿，有时候，她就用旧布条补烂背篓。背篓烂得实在没法背了，奶奶就将它高高地挂在屋外走廊的板壁上，不让它受潮。烂背篓长期就那样挂着，奇怪的是，好像没有虫子蛀。也许虫子害怕人的气味儿，但时间长了，背篓上人的气味儿应该没有了。虫子没有来，板壁上的烂背篓静静地挂着，奶奶舍不得丢，也舍不得烧，有感情呢。很多木柴、粮食，奶奶都是用那个背篓背的呢。现在烂背篓干不了活了，奶奶将它当祖宗一样供着。不管别人怎么认为，在我想来，烂背篓就是岁月为奶奶设计的别样“勋章”。

奶奶忙着忙着，只有恰好碰到老梨树掉梨子，才会去捡。没有家伙装，奶奶把捡到的梨子堆在路边，回去取家伙。如果被我看见那堆梨子，不管干不干净，拿起一个就啃。奶奶见了，急忙给我削梨子皮。奶奶的手非常灵巧，被她削出来的梨子皮很薄。她的速度也快，不用等多久，我就能吃到削好的梨子。削梨子皮的工具是镰刀，像弯弯的月亮。镰刀的长口子很锋利，泛着寒光，不知道被奶奶磨了多少次，才有那样的效果。如果奶奶想把镰刀磨成针，应该早就成了。

剩下的梨子，奶奶用鼎罐蒸。我就乐滋滋地守着旺旺的灶火，听着鼎罐里叽叽咕咕的响声。梨子们在说话，奶奶听了我的调皮话，笑出了眼泪。等了好久，梨子该熟了，奶奶就打开盖子看看梨子熟的程度，鼎罐里热气腾腾，窝蛋状的一窝大梨子像在高兴地蹦蹦跳跳。奶奶瞅了瞅，把盖子盖上，随即将重重的鼎罐提到碗柜脚边，又把盖子打开，等温度下降，鼎罐里的热气顿时四散开来。手指头能挨梨子了，奶奶就选一个大的递给我。这种吃法，我是第一次见。我欢天喜地地接过大梨子，连皮带肉啃，嘴里的感觉软软的，糯糯的，清香扑鼻，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大概嗅到了味儿，圆圆的月亮来了，从马虎界东头的山坳上冒出。它像踩着一朵小白云，经过红土坪盆地上空，慢悠悠地升，若有所思。或许是累了，到了我老家老屋东边的大麦岗上，那里是一片林海，它歇在了高高的树梢上。我痴痴地盯着，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海上生明月”的壮美景象！那么醉人的美景，只有在闽南的泉州湾，我才看到过。一度，我把自己完全忘了，沉浸在美妙的幻境中。不知何时，它到了我老家老屋的上空，皎洁的月光照在我老家老屋的土塔里，土塔里坐着赏月的奶奶像一尊佛。我望望奶奶，又瞅瞅西南角同在月辉里的老梨树，我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佛的重影。虫豸在欢快地唱曲。月亮身边亮晶晶的星星如傻傻的我，都瞪着眼睛。我想着奶奶的不易。她含辛茹苦养育了六个儿女，“容易”不在她的词典里。

沿着落叶的指引，时间到了冬季，寨垴顶上寒风呼啸。之后，雪粒满世界。半晌，白雪纷纷扬扬。在床上，我能听到老屋的屋背上沙沙响，那是大雪匆匆的脚步声。起身下楼，走到塔里环望，即使是在夜晚，我也能看清白雪似巨大的白棉被。大地睡着了，而老梨树依然稳稳地矗在雪地里，像在守护，站姿如没有负重的奶奶。我知道，稳，是它和奶奶，在生存环境中淬炼出来的精神。那精神如钢铁。

早晨，我惊奇地发现老梨树仍旧像一朵绿色的大蘑菇。它的头顶上没有白雪，我猜想喜鹊窝里也一定没有白雪。大雪和老梨树，宛若是彼此欣赏的美丽风景，成了这个世界的主角。而奶奶、我，倒成了它们的看客。但在我的心目中，奶奶和老梨树一样，也是彼此欣赏的美丽风景。

光阴荏苒，大地醒了，鲜花开了。蛙声一片。奶奶挑水，一遍一遍从老梨树下经过，桶里水面上的金属水瓢与木桶撞得叮叮当当响，颤悠悠的声音传出老远。白雾中显着她和老梨树朦胧的身影。我一次次把目光投向喜鹊窝，完全看不见喜鹊。但我知道成年喜鹊一定不在窝里，就像奶奶，要养育孩子。无论什么时候，老梨树也一直充当着母亲的角色，用绿叶护着喜鹊。若梨子成熟了，老梨树就慷慨地将梨子馈赠给人类。无私，是它们的共同的高尚品德。

等我长大，奶奶走了。老梨树也走了，也许随她而去了。这个时候，我才陡然醒悟自己失去的东西是多么珍贵！

爱的种子发芽了。我很爱奶奶，也很喜欢老梨树和喜鹊。但是，在没有失去以前，我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在奶奶面前，我也从来没有说过，我很爱她。奶奶会不会有什么遗憾？不过，即使奶奶活着，“爱”的字眼，在她面前，我知道自己仍然没有勇气说出口。但这种爱，是火山口的岩浆，汹涌澎湃。

没有了家的喜鹊，在高山悬崖上啼血哀鸣，我便在美篇上伤感地写道：

牧云峰上鸣声连绵不绝

那是喜鹊对老巢的思念，万分悲切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野，难以做到真心如铁

我们同爱我家西南屋角的老梨树

无论雷电

无论风雨

无论霜雪

树上老巢里喜鹊的命运与我的脉搏紧紧相贴

混沌了人禽系殊界

谁知那一天

千年老梨树

轰然一声倒

如英雄一样悲壮

轰然一声倒

似天崩地裂

轰然一声倒

心痛，谁会懂得

纵然洒泪又怎能恢复一切

老巢散了架

可怜喜鹊与老梨树从此惜别

多少次眷恋回首

谁晓得

远处的鸣声还在悲悲切切

它们祖祖辈辈和老梨树深厚的感情早融入了血液

怜悯是被狂风揉碎的秋雨

在我心中

掀起一场浩劫

喜鹊思念老梨树，如我思念奶奶。

恍惚中，我总觉得奶奶就是那棵有担当的老梨树。我愿意相信我敬爱的奶奶，和那棵老梨树已经合二为一，归隐浩瀚的森林。

百年之后，愿我化作一棵树，陪在奶奶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