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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时春香:雾锁青岩
2026-06-10 18:31:26 字号:

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时春香:雾锁青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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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奇峰披翠,林海生香。张家界市林业局、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守护森林 繁荣生态”文学创作活动佳作纷呈,部分作品集结于此,以文叙山水,以笔寄初心。一纸赤诚藏山海,半笺逸情润林泉。愿我们共赏灵秀风光,同守盎然绿意。

6月1日起,主办方联合红网张家界站推出《喜迎第21届森保节——张家界绿水青山的文学叙事》专栏,陆续刊发这些饱蘸深情的文字,同襄护绿盛举,共绘山水画卷。


雾锁青岩

张家界的雨不是下下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四月,谷雨刚过,云顶村就被泡在了一坛子浓得化不开的乳白里。阿秀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钢化玻璃前,手里攥着抹布,却怎么也擦不净窗外那层蒙蒙的水汽。

这面玻璃是她花了大价钱,请了八个挑夫,一步一滑从山下背上来的。她想把这栋悬崖上的吊脚楼改成那种“在此刻,拥抱全世界”的精品民宿。设计师说,这叫“无界”,能把对面的御笔峰和石英砂岩林子直接“借”进屋里来。

但现在,这面玻璃像一道冰冷的闸门,把那片沉默的山林挡在外面,只映出阿秀那张因为焦虑而略显浮肿的脸。

楼板响了,声音沉闷。那是湿泥巴裹着解放鞋踩在杉木地板上的声音。

老支书父亲没打伞,戴着斗笠,那是用本地老竹篾编的,这会儿已经吸饱了水,黑沉沉地压在头顶。他把背篓往门边一卸,里面是几块带着红泥的番薯,还有一股浓烈的旱烟味。

阿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刚拖干净的淡色木地板,没说话。

父亲坐在门槛上,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没点火。“李蛮子刚走。”

阿秀擦玻璃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这种天气,树倒下来的声音闷,听不见,也不会惊动林业站。”父亲的声音很低,混着外面的雨声,“那几棵楠木和红豆杉,他出这个数。”

父亲伸出枯树皮一样的三根手指。

阿秀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冰冷的玻璃:“爸,那是红豆杉,是这寨子的风水树。砍了,这民宿就真成了光杆司令,谁还会来住?”

“风水能修路吗?”父亲抬起头,眼神浑浊,“村口的土路基昨晚又塌了一截。王家的小孙子,今早是爬着泥坑去上的学。要想修水泥路,村里的账本翻烂了也凑不出钱。李蛮子说,这钱算是预付的木材款,够修半截路。”

阿秀想反驳,想说“生态价值”,想说“长远规划”,但话到嘴边,被喉咙里的苦涩堵住了。她的民宿开业三个月,除了雨声,只有风声。

“再等等。”阿秀的声音软得像吸了水的纸,“等雨停了,等雾散了……”

“山里的雾,散不尽的。”父亲站起身,斗笠上的水珠甩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李蛮子说,等雨停了路干了,车好进山,他就带油锯来。”

那个外地男人是第二天午后出现的。

他不像游客,倒像个逃难的。浑身泥浆,背着一个比人还高的迷彩大包,手里提着沉重的三脚架。他没问价格,只要了顶楼视野最好的房间。

阿秀给他登记身份证时,看到名字叫林远。

林远是个怪人。他不住那些精心设计的网红打卡点,也不喝阿秀准备的手冲咖啡。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露台上,架起那个如同炮筒般的长焦镜头,对着屋后那片密不透风的阔叶林发呆。

雨势稍歇,山谷里腾起一阵白烟。

阿秀端着热茶上去,看见林远正盯着镜头,眉头紧锁。

“这林子太密了,不出片。”阿秀想找个话题,“现在的客人都喜欢开阔的景,喜欢看日出云海。”

林远没回头,声音沙哑:“那是看风景。我在找魂。”

“魂?”

“这片林子保留着亚热带沟谷最好的原始状态。你看那边的珙桐,那是植物界的熊猫。有这种林子的地方,一定藏着那个东西。”林远指了指镜头,“我追了它三个省,听说有人在这附近听见过它的叫声。”

阿秀凑过去看,镜头里只有层层叠叠的绿,绿得发黑,透着股神秘的冷意。

“是什么?”

“寿带鸟。不是普通的,是红寿带。本地老人叫它‘一团火’或者‘练鹊’。”林远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这种鸟对环境极其挑剔,一点点污染,一点点噪声,它就会消失。它是森林的眼睛。”

阿秀心里动了一下:“值钱吗?”

林远转过头,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子:“有些东西,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无价。死了,就是一堆羽毛。”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那几棵高大的红豆杉:“听说有人想动那片林子?”

阿秀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为了修路。穷怕了。”

林远没说话,只是重新把眼睛贴在取景器上。过了许久,他轻声说:“路是通向外面的,但如果把家里的宝贝都砸了铺路,以后谁还回来?”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山里的狗叫成一片。

不是李老板的油锯声,是一声清越、穿透力极强的鸟鸣。像金属划过丝绸,短促而嘹亮。

林远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他抓起相机冲出房间,连鞋都没穿。阿秀被惊醒,披着外套跟了出去。

雨停了。深蓝色的晨曦中,雾气正在缓慢流动。

“在那儿。”林远的声音在发抖。

阿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老屋后那棵三百年的楠木枝头,一团红色的火焰正在跳动。

那是一只鸟。它拖着两条长得不可思议的尾羽,红得像血,白得像雪。它在墨绿色的树冠间穿梭,长尾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轻盈得不像凡间的生物,倒像是从古画里飞出来的精灵。

快门声像机枪一样响了起来。

就在这时,楼下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老支书披着那件旧蓑衣走出来,手里提着旱烟袋。他抬头,眯着眼,看着那团红色的影子。

那只鸟似乎感应到了注视,它悬停在半空,长尾飘逸,发出一声清脆的啼叫,然后像一道红色的闪电,钻进了更深的云雾里。

老支书站在原地,烟袋锅忘了往嘴里送。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表情从惊愕慢慢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敬畏。

“阿爸,你看见了吗?”阿秀跑下楼,声音有些发颤。

老支书没理她,只是喃喃自语:“四十年了……我还以为这神物早就绝种了。”

林远走下来,手里捧着相机,屏幕上是一张清晰得令人窒息的照片:红寿带鸟悬停在满是露水的红豆杉旁,背景是张家界特有的三千奇峰。

“老人家,”林远把相机递过去,“这只鸟,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伞护种’。它在这里,说明这片林子是顶级的生态系统。这张照片发出去,那些搞科研的、搞生态摄影的,会把这门槛踏破。”

老支书盯着那小小的屏幕,看了很久。他的手指粗糙黑硬,不敢碰那光滑的屏幕,只是虚指着。

“李蛮子今天上午要来。”老支书突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这树不能砍。”林远收回相机,语气笃定,“砍了树,这鸟就没家了。而且,依据野生动物保护法,破坏一级保护动物栖息地,是重罪。”

老支书沉默了。他转过身,看着脚下泥泞不堪的路,又看看那片云雾缭绕的森林。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烟雾在湿冷的空气里散开。

上午十点,李老板的面包车在村口的烂泥里打着滑开了进来。

他跳下车,带着两个拿着油锯的伙计,笑嘻嘻地往老屋走。“老叔,我想好了,再加一万!这可是良心价。”

老支书坐在门槛上,那根旱烟杆横在膝盖上。他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回去吧。”

李老板愣了一下:“啥?”

“树不卖了。”老支书敲了敲烟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里听得清楚,“那林子里住着神仙,动不得。”

“神仙?”李老板气笑了,“老叔,你老糊涂了吧?神仙能给你变出水泥路来?”

“路,我自己修。”老支书站起来,虽然背有些驼,但像那棵老楠木一样扎在地上,“一年修不成修两年,这辈子修不完,还有阿秀。但祖宗留下的这点绿底子,不能在我手里断了根。”

阿秀站在楼上,隔着那面落地窗,看着父亲佝偻却坚硬的背影,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推开窗户,湿润清新的山风猛地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

半个月后。

林远的那组《云顶红灵》在国家地理杂志和省林业局的官网上刷了屏。专家组进驻云顶村,确认这里为红寿带鸟的重要繁殖地。

并没有一夜暴富的奇迹,也没有游客蜂拥而至挤爆门槛。但改变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市林业局的项目资金批下来了——不是给个人的,是“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生态廊道建设”专项资金。村里的土路被纳入了生态巡护道路的硬化指标,工程队进场那天,全村人都放了鞭炮。

阿秀的民宿不再冷清。来的客人不再是喧闹的打卡族,而是背着望远镜、说话轻声细语的观鸟爱好者和研学团队。

阿秀撤掉了那些所谓的“北欧极简风”装饰,换上了父亲编的竹椅。她终于明白,那面巨大的玻璃墙不应该是用来隔绝山林的,而应该是让心走出去的桥。

傍晚,夕阳穿透云层,照在洗过的石英砂岩峰林上,金光万丈。

老支书戴着“生态护林员”的红袖章,领着几个来自北京的学生往后山走。他指着那棵老楠木,压低嗓门,语气里透着股从未有过的得意:“脚下都轻点,莫惊了那团火。它是咱们大山的魂,也是咱们的金饭碗。”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仿佛是大山深沉的呼吸。阿秀端起茶杯,看着窗外,觉得这日子,终于有了回甘。

来源:红网

作者:时春香

编辑:廖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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